石培刚从发掘现场回来,忙了一整天发掘工作和现场证物的采集,脚不沾地忙到后半夜,才刚沾到宿舍的硬板床,手机就震了。
他迷迷糊糊摸过来看了眼,是个陌生的座机号,没多想就接了。
“我是李鸿信。”
电话这头,李鸿信刻意压着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松弛,不带平日的官威。
话音落下,那边明显顿了足足两秒,连呼吸都像停了半拍。
随即石培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八度,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愕,甚至还有点结巴:“李…… 李书记?!市委李书记?”
石培彻底懵了,“噌” 地一下从床上坐直了身子,后背都绷得紧紧的。
他低头反复看了眼手机屏幕,又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才确定不是做梦。
市委一把手,李鸿信?
大半夜的,怎么会给他一个小小警员打电话?
是因为苏铭?
下一秒石培的脑子便赫然猜到了原因。
也只有这个原因,才能解释一个市委书记为什么会给他这么一个普通的小民警打电话。
“不用紧张,就是点私事,想跟你聊两句。”
李鸿信语气放得更缓,像个和蔼的前辈,拉家常似的开口,“小石啊,我记得,你跟苏铭苏局长,是警校同届的同学,还是上下铺,关系一直很好,对吧?”
石培心里咯噔一下。
这贸然来电,果然是一开口就提的苏局。
他没敢多接话,只含糊地 “嗯” 了一声,攥着手机等着下文。
“是这样。” 李鸿信也不绕弯子,直奔主题。
“菜子村的案子,还有恒海集团那边,苏局长可能有些误会,钻了牛角尖。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希望你能帮着递句话,做做苏局长的工作,没必要揪着一点小事不放,伤了和气。”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筹码,语气里带着笃定的诱惑:“你放心,不让你白忙活。只要苏局长愿意松口,不再盯着恒海,不再揪着菜子村的事往上牵连,三年之内,我给你解决正科,去光明分局任政治处副主任。”
“二十五岁的正科副主任。” 李鸿信特意加重了语气,“放在整个西陕省公安系统,也是第一梯队的进步速度。”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石培握着手机,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二十五岁,正科,分局政治处副主任。
他一个农家子弟,按照常理在警校毕业被分配到县局后,就算天天泡在案子里,在三十岁前能混个副科职务,就算烧高香了。
正科?
他以前连想都不敢往这么远想。
这一步踏出去,少奋斗十年都不止。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份冲击,李鸿信的下一句话,更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
“另外,恒海集团那边,我去打招呼,给你转 0.5% 的干股。不用你上班,不用你参与经营,每年保底分红一百万。”
“只要你帮我把这件事说和了。”
李鸿信语气很轻,却带着十足的信心。
他不信一个农家出身的年轻警察,能拒绝这样的条件。权和钱都砸过去,没有几个人扛得住。
一百万。
石培脑子 “嗡” 的一声,耳边都有点嗡嗡作响。
他现在一年工资加执勤补贴加奖金,满打满算到手也就六万出头。
一百万,他得不吃不喝挣十六七年。
父母还在乡下种着几亩薄田,老家的土坯房漏雨都没钱翻修,弟弟还在上大学,每年学费生活费都压得家里喘不过气。
只要点点头,只要去跟苏铭说句软话,前途、钱,就都有了。
家里的难处,也就都解决了。
有那么短短几秒,他真的动心了。
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指尖微微发烫。
可就在这时,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闪过画面。
菜子村被烧得焦黑的房屋框架,断壁残垣里还嵌着烧变形的铁锅,墙角留着烧焦的木梁;王爱国老爷子躺在太平间内,身上被大火烧得如同焦炭;王阳阳为了为自己爷爷奶奶伸冤,拼死也要讨个公道!
那高速口被撞翻的车辆内,死去的村民...
还有那些受灾的村民,跪在泥地里拉着他的胳膊,满脸是泪,哭着喊 “警察同志,给我们做主啊”。
滚烫的眼泪,烧焦的糊味,绝望的哭声,一瞬间翻涌上来,像一盆冰冷的山泉水,兜头浇下。
石培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