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一位张姓老刑侦也跟着点头,补充道:“是啊苏组长,三份口供里关于起火点、起火物的描述都高度一致,和现场勘验结论也能对上。我们昨晚核对的时候,还特意标出来了,这部分是最扎实的,没什么破绽。”
几人说着,又齐齐看向苏铭。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些,天光更亮了些,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苏铭脸上,明暗分明。
苏铭没立刻答话,只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烟气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模糊了他的眼神。
那根受潮的烟燃得慢,烧过的烟灰长长一截,悬在烟头上,迟迟不掉。
他就这么盯着那截烟灰,忽然嘴角微微一勾,抬眼看向众人,反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轻轻砸在每个人心上:“没问题?”
苏铭没接话,指尖夹着烟往烟灰缸边缘轻轻一磕,截掉长长一截受潮的烟灰。
另一只手扒过桌上赵松的笔录,指尖飞快地捻着纸页往后翻,“哗啦哗啦” 几声脆响,停在中间某一页。
他粗壮的食指重重按在其中一段问答上,指腹几乎盖住了半行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们再仔细看这句话,看完了,还觉得没问题吗?”
众人的目光 “唰” 地一下都聚了过去。
笔录是制式的一问一答格式,字迹工整,是标准的审讯记录字体。
审讯人员:你们翻进院子后,都干了些什么?
答:我们在客厅就没干别的…… 就是之前喝酒喝太多了,二驴(王磊)憋不住,在沙发上撒了泡尿。
本来想伪装成小偷入室偷东西,翻了翻抽屉柜子,也没找着啥值钱的....
几人先是一愣,心里还在漫不经心地想 —— 不过是半大孩子混账、没底线的搞破坏而已。
这种未成年混混作案,恶心归恶心,倒也符合他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行事风格,算不上什么关键细节。
等等。
沙发?!
像是一道闪电猛地劈过脑海,刚才苏铭那句 “皮沙发反倒比柴草还容易燃” 的疑问,瞬间和这段笔录狠狠撞在了一起。
梁建国脸上的困惑猛地一滞,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周峰张了张嘴,刚到嘴边的 “没问题” 硬生生咽了回去,目光死死钉在 “沙发”“撒了泡尿” 几个字上,瞳孔微微收缩。
对啊!
如果王磊真在皮沙发上撒了尿,那大片皮革面料肯定被浸得透湿,连里面的海绵都得吸饱了液体。
李喜随手扔的烟头,要是落在被尿浸湿的地方,本该 “滋” 的一声冒股白烟就熄灭了,怎么可能反倒引燃了沙发,还烧得那么快、那么猛,短短几分钟就窜上了房梁?
“如果他们真的在沙发上撒了尿,那烟头弹在沙发上,有很大概率会被浸湿熄灭。”
苏铭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先是短暂地静了两秒,随即空气里的气氛就微微变了味。
话音刚落,旁边的张姓老刑侦就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直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职业性的较真:“苏组长,您提出的这个疑点,确实很敏锐,我们之前通宵看卷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我们疏忽了。”
“但客观说,一泡尿不足以完全浸湿一整张单人沙发。皮革不吸水,尿液大概率是集中在坐垫一小块区域,烟头很有可能扔在了靠扶手、靠背这些没被沾到的干燥地方。”
他顿了顿,措辞直接,丝毫没绕弯子,“您如果只凭借这一点就断定案子有问题,未免…… 有点太武断了些。毕竟很多案子本身就是一连串巧合凑出来的,完全按常理推,反而容易偏离事实。”
他是省厅出了名的 “老炮儿”,干了三十三年刑侦,从刑侦技术员干到刑侦处长,经手的命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骨子里认理不认人,一谈案子就轴得很,连厅长的面子都敢顶。
方才梁建国递过来的眼色他其实瞥见了,可职业本能压过了人情世故,话到嘴边还是没绕弯,直愣愣就说了出来。
话说出口,他也知道有点生硬,可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专业上的笃定。
在他看来,苏铭能从笔录里揪出 “沙发撒尿” 这个细节,观察力确实远超常人,可刑侦办案不能只靠逻辑推演,巧合和意外永远是案件的一部分。
一泡尿浇不透整张沙发,烟头落在干燥处引燃,完全说得通。
梁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扫了苏铭一眼,见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叼着烟,目光平静,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他太清楚这些业务骨干的脾气了,认死理,讲证据,不懂拐弯抹角,可眼前这位不是普通的办案领导,是专案组的副组长,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 “官场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