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松岛没有马上相信。他把望远镜压低,看沟口的土,看草茎倒伏的方向,看窑洞边那只被丢下的空药瓶。
旁边副官低声道:“少佐,看起来八路伤员刚撤。”
松岛没说话。
他盯着药瓶看了很久。
药瓶是真的。
绷带也是真的。
连地上滴的血都是真的。
这不是粗糙伪装。八路确实在这里待过,而且待了不短时间。
问题是,他们什么时候走的?
松岛放下望远镜。
“派两组下去。不要追深。先查窑洞。”
六个鬼子分成两队,小心下沟。
他们动作很慢,枪口始终指着两侧。到了窑洞口,一个鬼子用刺刀挑开破布,另一个往里扔了颗小石头。
没有动静。
他们才进去。
片刻后,鬼子出来,朝坡上打手势。
窑洞空。
有火灰。
有血布。
有担架压痕。
松岛的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北坡忽然有个人影一闪。
那人像是没想到鬼子来得这么快,背着药箱转身就跑,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八路!”
一个鬼子叫了出来。
松岛立刻抬手:“不许追远!”
可他话音刚落,北坡石坎后响了一枪。
啪。
一个靠前的鬼子肩膀中弹,栽进草里。
魏和尚收枪就走。
“撤!”
他带着人沿北坡小路往野猪岭方向跑。跑得不算太快,故意让后面的鬼子能看见背影,却又始终隔着一段打不中的距离。
松岛没有被这一下激怒。
他看着北坡,眼神反而更沉。
“他们在引路。”
副官问:“那还追吗?”
松岛冷冷道:“追,但不要全追。”
他留下十个人守黑水沟,亲自带二十多人往北压。走到北坡脚下时,他又停住,蹲下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很乱。
有草鞋,有布鞋,还有担架杠压过的痕迹。
从痕迹看,确实像一支携带伤员的队伍刚刚撤走。
松岛用手指捻起一点泥。
还湿。
他抬头望向北面。
野猪岭方向山路分岔,林深坡乱。若八路伤员在那里转移,必须有人掩护。刚才那队人,可能就是掩护队。
他心里仍有疑,但疑心不再指向鹰嘴峰,而是指向野猪岭。
“发信号。”松岛道,“命青石镇派一队人封野猪岭南口,小王庄注意北沟动向。”
副官一愣:“少佐,小王庄刚接到固守命令。”
松岛眼神一寒。
“我说注意动向,不是出击。”
“是。”
信号兵开始发报。
鹰嘴峰上,葛顺很快截到这段短报。
“鬼子让青石镇封野猪岭南口,小王庄注意北沟。”
李云龙听完,嘿嘿一笑。
“和尚把鱼引偏了。”
赵刚却没笑得太早。
“松岛没有全信。他只是把搜索重点放到野猪岭。黑水沟还有鬼子。”
旅长问:“黑水沟那十个鬼子的位置?”
暗哨回报:“在沟口和窑洞附近,没有往鹰嘴峰方向走。”
旅长点头:“那就先不动。”
苏勇坐在墙边,听完消息,低声道:“松岛会在野猪岭停到天黑。”
李云龙回头:“为啥?”
“他不敢夜里进岭,又不甘心退。他会等青石镇的人封住南口,再看有没有脚印出岭。”
赵刚道:“那魏和尚怎么办?”
苏勇看向地图:“让他从野猪岭西岔进石羊沟,绕半圈回来。路远,但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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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龙立刻派人传令。
传令兵刚走,后洞忽然传来一点响动。
不是喊声,是木头碰石头的闷声。
所有人立刻看过去。
林小禾快步进洞,片刻后出来,压低声音:“有个伤员疼昏过去,撞翻了木架,已经稳住。”
赵刚松了口气:“洞口遮好。”
“遮好了。”
苏勇看了她一眼,见她袖口沾了新血,问:“谁?”
“王喜柱。”
苏勇脸色一变。
王喜柱之前被碎石和枪震伤,看着不重,实际上内里受了震。林小禾怕他拖成肺热,一直让他躺着。
“他怎么样?”
“醒了,没事。”林小禾顿了顿,“他说帽子找不到了。”
苏勇怔住。
林小禾低声道:“那顶被打穿的帽子,转移时不知道谁放错了。他醒来第一句问这个。”
李云龙在旁边听见,骂道:“命都差点没了,还惦记破帽子。”
可骂完,他对赵刚道:“让人找找。”
赵刚看他。
李云龙别过脸:“那是他的命,丢了他心里不踏实。”
赵刚没说什么,安排了一个轻伤员去找。
傍晚压下来的时候,魏和尚回来了。
他带出去十个人,回来了九个半。
“半个”是因为有个战士小腿中弹,被两人架着走,嘴上还不服气,说自己能跳回来。魏和尚肩膀擦破一块,衣服被树枝刮成破布,精神倒还足。
李云龙问:“甩掉了?”
“甩掉了。”魏和尚灌了两口水,“松岛那老鬼子没追太深。俺们进野猪岭后,他就在南坡停了。后来青石镇方向来了十来个鬼子,把南口一堵。俺们从西岔走石羊沟,绕回来的。”
苏勇问:“他看见你们进西岔了吗?”
“没。俺特意让两个人往北岔留脚印,又在岔口丢了半卷绷带。”
赵刚道:“好。今晚他要么守野猪岭,要么派人摸北岔。”
旅长看向苏勇:“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苏勇没有立刻答。
他闭眼想了想松岛现在能看到的东西:黑水沟有伤员撤离痕迹,野猪岭有人影和脚印,柳树桥被炸,青石镇不敢空,小王庄不能动,县城援兵过不来。
松岛带的是小队。
他不能一口吃下任何地方。
所以他会选择确认,而不是进攻。
“他会守到明早。”苏勇睁开眼,“天亮后沿北岔搜。但那时我们该转的已经转完。”
旅长轻轻点头。
“那今晚就是关键。”
鹰嘴峰北面的山洞还没完全安置好。最深的三处洞能藏人,也能避烟,但路窄,担架进去慢。白天不敢大动,怕被远处看见,只能等天黑。
赵刚立刻下令:“入夜后转移第二批重伤员。每副担架间隔二十步,不准点火。路口铺草,减少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