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松岛不是傻子。
他迟早会发现不对。
赵刚每隔一刻钟就看一次怀表。
时间被切成一段一段,每一段都沉得压人。
“还有多久出缝?”他问老民兵。
老民兵擦了把汗:“照这个速度,最少还得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赵刚看向后方。
枪声忽然变得急促,手榴弹的爆炸连成一串。
这说明断后组压力骤增。
松岛很可能已经把主力压上来了。
“加快。”赵刚低声道,“再快一点。”
命令传下去,抬担架的人咬紧牙关。
没人抱怨。
每个人都知道,身后那片黑暗正在追上来。
……
南边。
旅长伏在一处矮坡后,手里的枪刚打完一夹子弹。
旁边警卫员递上弹药。
“旅长,鬼子压得太快了!”
旅长看着前方林子里晃动的鬼影,神色沉稳。
“让二组往正口再退三十步,故意丢两件东西。”
“是!”
几名战士边打边撤,故意在石羊沟正口方向留下半卷绷带和一只坏掉的草鞋。鬼子搜索队果然被吸了过去。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鬼子的推进忽然停住。
旅长眉头一皱。
“松岛到了。”
只有真正的指挥官到场,才会让这些已经咬住血腥味的鬼子突然停下来。
果然,片刻后,鬼子没有再一味往正口冲,而是分出两股,一股继续压正口,一股却向西侧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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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卫员脸色一变:“他们要搜西边!”
旅长眼中寒光一闪。
“不能让他们靠近羊肠缝。”
他立刻下令。
“把最后两颗雷埋在西侧岔路。三组跟我打反冲,动静越大越好。”
“旅长!”
“执行命令!”
几分钟后,南边山林里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枪声。
旅长亲自带人向鬼子侧翼打了一波反冲。
这一下极突然,鬼子误以为八路主力仍在正口附近,立刻收缩兵力应对。松岛的西搜队被迫停了一停。
也就是这一停,给羊肠缝里的人又争来一刻钟。
……
最后一批伤员终于进了缝尾。
前方出现了风。
不是从深沟里吹来的冷风,而是开阔山坡上的夜风。
老民兵声音里压着激动:“快出去了!”
这句话像一股热流,从队伍前头传到后头。
所有人眼里都亮了一下。
石缝尽头是一处被乱草遮住的窄口,外面是石羊沟后山北坡。坡上全是矮松和乱石,地势虽然仍旧难走,却比羊肠缝宽得多。
第一个战士钻出去后,立刻趴下警戒。
第二个,第三个。
伤员一副副被抬出石缝。
出来的人没有欢呼,只是就地伏下,迅速让开出口。
赵刚最后扶着苏勇出来。
苏勇一出缝,冷风扑面,整个人反而清醒了些。他抬眼看向北边。
远处山影重重,天边已经泛出一点灰白。
快天亮了。
主力要明日午后才能接应,也就是说,他们还要在这片北坡熬过一个上午。
林小禾蹲下给苏勇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暂时没再大量出血,才松了半口气。
“不能再颠了。”
苏勇看着周围地形:“这里不能停太久。”
林小禾皱眉。
苏勇低声:“鬼子若发现羊肠缝,会沿缝追出来。出口太窄,一旦被堵,伤员跑不开。”
赵刚听见了,立刻问老民兵:“前面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老民兵指向北坡下一片黑影。
“有个废羊圈,后头连着几孔塌窑,能避风。再往北三里,就是石羊沟后山的接应岭。”
赵刚果断道:“去废羊圈,先隐蔽。等天亮后看情况。”
队伍再次动起来。
比起羊肠缝,这段路算不上险,可所有人的体力都快耗干了。许多轻伤员走着走着就要跪倒,被旁边人架起来继续往前拖。
苏勇的意识也开始发沉。
他听见林小禾在旁边低声喊他名字。
“苏勇,别睡。”
“嗯。”
“看着我。”
苏勇勉强睁眼。
林小禾一边跟着担架走,一边伸手按住他的脉。
“再坚持一段。”
苏勇声音虚弱:“你这话……也说了第三遍。”
林小禾眼眶一热,嘴上却仍硬。
“那你就再听第三遍。”
终于,废羊圈到了。
那是一片半塌的石墙,后头果然有几孔废窑,窑口被荒草遮着。赵刚立刻安排人警戒、分散伤员、遮掩足迹。葛顺把电台藏进最里头的窑洞,王喜柱和马小六去搬石头封住外侧痕迹。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南边和东边的枪声渐渐稀了。
这并不代表安全。
更像暴风雨前的喘息。
没过多久,张大彪带着几个人先摸了回来。
他满脸灰,衣袖被划破,身后战士也各个挂彩。
赵刚迎上去:“老李呢?”
张大彪喘着气:“团长还在后头,带和尚和黑子打第二道。他让俺先回来报信:老驮道炸了一截,鬼子暂时过不来,但他们在绕小路。最多一个时辰,还是会往出口压。”
“伤亡呢?”
张大彪脸色一沉:“牺牲四个,伤了六个。”
赵刚闭了闭眼。
没有时间悲伤。
他问:“团长说什么没有?”
张大彪咧了咧嘴,笑得发苦。
“团长说,让你们别磨蹭,主力还没到前,他在东边给咱顶着。还说……”
“说什么?”
“说谁要是把苏勇颠死了,他回来挨个踹屁股。”
林小禾低头看了苏勇一眼。
苏勇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这笑还没落下,南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枪声。
废羊圈外的哨兵低声跑回。
“赵政委,南边有鬼子小股摸上来了!”
赵刚眼神一厉。
松岛还是发现了。
也许他还没找到羊肠缝正口,但已经判断出八路不在石羊沟正口,开始向北坡散搜索线。
赵刚迅速下令:“能打的跟我上外沿。伤员进窑。葛顺,电台准备,联系旅部主力,问他们到哪了。”
葛顺立刻钻进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