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李云龙身边:“老李,得找地方暂时处理伤员。苏勇和几个重伤员撑不住。”
李云龙抬头看了看天。雨没有停的意思,黑夜像一块湿透的棉被压在头顶。前方赵家集的火光被山坡挡住,只剩远处隐约的狗吠和人声。
“还有多远能出集东?”
带路的侦察员说:“过了前面乱坟岗,再走一里多,就是东沟。”
李云龙咬牙:“到乱坟岗停十分钟。只能十分钟。”
乱坟岗在一片老槐树林下。
那里地势稍高,雨水汇不到一起,坟包之间长满荒草。若不是形势逼人,没人愿意在半夜停在这种地方。可此刻对独立团来说,只要能避雨避眼线,坟岗也比官道强。
伤员被抬到几棵老槐树下。
林小禾几乎是扑到苏勇身旁,掀开油布检查伤口。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把火折子遮住,给我一点光!”
一个卫生员立刻用油布围出一小块暗光。林小禾手脚极快,剪开湿透的布条,重新压迫止血,又从药包里翻出仅剩的一点止血粉。药粉洒上去,苏勇浑身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林小禾的手停了一瞬。
“疼就喊出来。”
苏勇咬着牙,声音断断续续:“没事。”
“没事个屁。”林小禾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骂出脏话,“你再撑,我就真生气了。”
旁边几个战士听得低下头,没人敢笑。
苏勇看着她,眼里却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早就生气了。”
林小禾手一抖,眼泪差点落下来。她狠狠吸了口气,把绷带勒紧。
“少废话。活着回去,你想怎么贫都行。”
苏勇没有再说话。
他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可在昏过去之前,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马蹄声。
不对。
不是一匹两匹,是一小队骑兵或者传令兵。
他猛地睁眼。
“有马。”
林小禾以为他烧糊涂了:“什么?”
苏勇挣扎着抬手,指向西南。
“马蹄……从赵家集出来的。”
几乎同时,外围警戒的战士也低声跑来报告:“团长,后面有动静,像是鬼子的搜索队追过来了!”
李云龙脸色一沉。
“来得这么快?”
赵刚道:“可能不是发现我们,是去磨坊换哨,碰上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狗叫,紧接着是几声混乱的喊叫。看来磨坊那边终究露了破绽。
张大彪握紧枪:“团长,打吧!”
李云龙狠狠瞪他一眼:“打个屁!伤员还在这儿,一打就被咬住了。”
他迅速扫了一眼地形。
乱坟岗西侧有一片矮坡,坡下是来路;东侧则通向东沟。若留下少量人阻击,可以拖住敌人一阵,但敌人一旦摸清人数,必然压上来。
李云龙低声道:“张大彪,你带一个排在西坡设伏。等敌人靠近了再打,打完就撤,别恋战。”
张大彪立刻点头:“是!”
赵刚补充道:“多埋几颗手榴弹,制造咱们主力在这里的假象。”
李云龙看向魏和尚:“和尚,你带侦察排护送伤员先走。我随后就到。”
魏和尚急了:“团长,我留下!”
“少废话!”李云龙压低声音骂道,“苏勇要是死在路上,老子拿你是问!”
魏和尚一愣,只好咬牙:“是。”
队伍再次动起来。
苏勇被抬起时,林小禾却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回头看了一眼西坡。那里张大彪正带人钻进坟包之间,黑影很快消失在雨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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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勇低声道:“他们会撤出来。”
林小禾看他:“你又知道?”
“张营长……不傻。”
林小禾抿了抿嘴:“你现在最好祈祷自己也不傻。”
担架继续往东。
身后不久传来第一声枪响。
那枪声被雨夜拉得很长,像撕开黑布的一道裂口。紧接着,机枪声、手榴弹爆炸声在乱坟岗方向炸开。鬼子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喊叫声乱成一片。
李云龙没有回头。
他带着主力护着伤员快速穿过东沟小路。张大彪那边打得越凶,追兵就越会以为独立团主力还在坟岗。这个时候,谁回头谁就是给敌人机会。
可队伍没走多远,前面又停住了。
魏和尚从前头跑回来:“团长,东沟水涨了,小桥塌了一半。人能过,担架过不去。”
李云龙忍不住骂:“今天他娘的是跟桥犯冲!”
赵刚立刻问:“有没有别的路?”
带路的民兵摇头:“绕路得走南滩,离据点太近,还开阔。”
枪声还在身后响。
时间已经不多。
李云龙盯着水面,眼中凶光闪动:“搭人桥。”
赵刚皱眉:“水急,太危险。”
“危险也得过。”李云龙转身喊,“会水的,全下去!用绳子拴腰,枪背好。先把担架稳过去!”
战士们没有犹豫,一个接一个跳进冰冷的沟水里。雨水灌进衣领,寒意像刀子一样扎进骨头。魏和尚第一个站到水中央,双脚踩着石头,肩膀顶住半塌的桥板。
“来!”
两边绳索拉紧,担架一副一副往对岸送。
苏勇被抬到桥边时,身后的枪声忽然密集起来,还夹杂着鬼子掷弹筒的爆炸。显然敌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压张大彪的阻击阵地。
李云龙回头看了一眼,牙关咬得咯咯响。
“快!”
林小禾跟着苏勇的担架下水。水刚没到她大腿,她就被冻得脸色一白。再往前一步,急流冲得她差火光在雨幕里一明一暗,像几只趴在黑夜里的红眼睛。
李云龙蹲在路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鬼子先到了?”
侦察员点头,喘着气道:“赵家集北口、东口都有火把,伪军也不少。听动静,像是在查路。还有两挺机枪架在祠堂门口。”
赵刚赶到他身边,低声道:“看来敌人判断出我们要往这边撤,提前堵口了。”
张大彪咬牙骂道:“他娘的,腿脚还挺快。”
李云龙没吭声,眯眼望向山下。
雨雾隔着树梢,赵家集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村口的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偶尔能看见伪军牵着狗在路边晃。那狗被雨淋得直甩毛,低着鼻子四处嗅。
魏和尚猫着腰摸回来,脸上带着泥水。
“团长,北口不好过。鬼子把路障都摆上了,伪军三步一岗。东沟那边有巡逻队,估摸着是怕咱们绕。”
赵刚道:“南边呢?”
“南边是开阔地,离炮楼近。白天还好说,夜里火把一照,咱们带着担架,藏不住。”
李云龙沉声问:“西边?”
魏和尚迟疑了一下。
“西边是老坟坡,坡后有条小路,能绕到柳树庄方向。不过那路窄,雨一下全是滑石头,骡子过不去,担架也难走。”
张大彪立刻道:“难走也得走,总比撞鬼子枪口强。”
赵刚看向担架队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