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把清单举近了些,又看了一遍。
“黑田联队……真让你们吃下去了?”
李云龙胸口一挺,声音压不住得意。
“吃下去了。骨头硬,可牙也没崩。”
王喜柱坐在碎石堆旁,抱着半截断掷弹筒,嗓子哑得像砂纸。
“旅长,上面有炮弹吧?”
旅长看了他一眼。
“有。”
王喜柱立刻咧嘴。
“那我这筒断得值。人没白拼,炮兵营还能喘口气。”
旅长看着他怀里那截炸裂的筒身,骂声又咽了回去。
坡下风吹上来,卷着硝烟和血腥味。旅长捏着清单,手背青筋绷起,像想笑,又像还想骂。
“你们是真敢啃啊。”
李云龙刚要顺杆往上爬,赵刚先开口。
“旅长,苏勇在那边。”
旅长神色一顿。
“人呢?”
两名战士抬着担架过来。
苏勇躺在上面,胸口、肩头、手臂全缠着绷带,新包的白布已经透出血色。他脸白得吓人,眼睛却还睁着,见旅长靠近,手肘微微一撑。
旅长一步按住担架边。
“躺着!”
苏勇停住,声音很轻。
“旅长。”
旅长看着他满身绷带,刚才压着的火一下没了出口。那些准备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一声沉沉的喘息。
“你小子……”
苏勇扯了扯嘴角。
“没给咱丢人。”
“谁问你这个了?”
旅长的手指攥紧木杆,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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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成这样,还想着逞能?”
苏勇咳了一下,血色又从绷带底下洇开。赵刚立刻弯腰,低声道:“少说两句。”
李云龙站在旁边,脸上那点贫劲彻底没了。
旅长盯着苏勇半晌,终于把声音压低。
“好好养伤。兵,我给你补。弹药,我给你补。你现在就一件事,把命给老子养回来。”
苏勇眼皮动了动。
“弟兄们……还得有家伙。”
旅长没接话,只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断枪、空弹袋和坐在地上喘气的兵。
李云龙等的就是这句,立刻往前半步。
“旅长,您也听见了。黑田联队这些装备,留在独立旅最合适。我们人打残了,枪也打残了,您不能让弟兄们下一仗拿刺刀去堵机枪吧?”
旅长转头瞪他。
“苏勇躺担架上,你还惦记装备?”
李云龙没躲,反而把话说得更硬。
“我就是替他惦记。装备在后方库房里是铁,在弟兄们手里才是命。有一挺机枪,就少死一排人。有一箱炮弹,就能把鬼子轰回娘胎里。”
苏勇闭着眼,哑声补了一句。
“老李这回……没胡说。”
旅长抬腿就是一脚,踢在李云龙屁股上。
李云龙往旁边一跳,龇牙咧嘴。
“哎哟,旅长,您这脚可算进装备账里不?”
“少跟我耍贫!”
旅长骂完,低头又看了看清单,像是终于下了决心。
“装备,给你们留一批。账要清楚,赵刚盯着,别让李云龙碰。”
李云龙眼睛一下亮了。
“旅长英明!”
“英明个屁。”
旅长指着他鼻子。
“再敢把队伍打到只剩半口气,我把你捆回去。”
李云龙嘿嘿一笑,笑里却没多少轻松。
“只要能打鬼子,捆着也行。给我留只手扣扳机就成。”
赵刚接过清单,语气平稳。
“我按各营损耗登记,先补前沿和重火力。”
“你办。”
旅长看向战士们,声音重新硬起来。
“打扫战场!伤员先送,武器集中,弹药分门别类。鬼子的电台、文件,一个字也不许漏!”
命令落下,鹰嘴岩上立刻动了起来。
担架从碎石间穿过去,伤兵不肯松枪,赵刚只说了一句“活着才算立功”,他们才把手指一根根掰开。王喜柱盯着几箱炮弹,嗓门又活了半截。
“轻点!那是炮弹,不是土豆!”
搬箱子的战士苦着脸。
“营长,我比抱媳妇还轻。”
“你小子有媳妇吗?”
“没有。”
“没有就闭嘴,好好抱!”
旁边几个伤兵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疼得吸气。那点笑声混在硝烟里,反倒让人心里发酸。
李云龙蹲到一挺重机枪前,手指在枪身上摸了一把,像摸到一块金疙瘩。
旅长冷冷道:“别摸坏了。”
“我就验验货。”
李云龙收回手,还不忘嘀咕。
“鬼子东西不禁念叨,到了咱手里才算正经。”
赵刚拿着登记本,逐项记数。步枪归前沿,机枪归火力点,弹药按连队缺口分。旅长站在旁边看着,脸色终于没先前那么黑。
苏勇的担架停在红旗下方。
他没说话,只看着一箱箱弹药码起来,看着断了枪的兵重新拿到能用的家伙。眼底那口硬撑的气,慢慢稳住。
赵刚走到担架边。
“该下去了。”
苏勇轻轻摇头。
“再看一眼。”
赵刚皱眉。
“你现在是伤员。”
“我知道。”
苏勇望着那些忙碌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看见弟兄们手里有枪,我心里踏实。”
赵刚沉默片刻,没再催,只对抬担架的战士说:“别晃。”
“是。”
就在这时,一个电台兵抱着缴获的鬼子电台跑来。
那电台外壳沾着血,天线折了一截,边角被弹片削开。他刚把它放到石头上,指尖还没离开旋钮,机身里忽然响起细碎电流。
滋啦。
滋啦滋啦。
不是风声,也不是坏机器的乱响。
那声音一顿一顿,长短分明,像有人隔着山和死人堆,在急着敲门。
电台兵脸色刷地白了,手僵在半空。
赵刚的笔停在登记本上,墨点晕开一团。
王喜柱抱炮弹箱的动作顿住,咽了口唾沫。
几个刚笑过的伤兵不笑了,连担架旁的战士都下意识停脚,满坡目光同时压到那部鬼子电台上。
旅长猛地转身,声音压得极低。
“谁在呼叫黑田联队?”
没人答。
电台里又响了一串。
这一次更清楚。
是密码呼叫。
李云龙脸上的笑彻底收干净,手慢慢按上刀柄。苏勇躺在担架上,眼睛也睁开了,血色从绷带里慢慢渗出,他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部电台。
赵刚低声道:“先别碰,记下来。”
电流声断续跳动,像废铁里藏着一条还没死透的毒蛇。刚清点好的枪弹堆在旁边,冰冷的枪口映着残阳,所有人都明白,黑田联队完了,可这场仗未必完。
李云龙看了一眼电台,又看向那一箱箱缴获的枪弹,声音沉得发狠。
有了这批装备,独立旅又能再打三场硬仗。
太阳爬上鹰嘴岩的时候,战场已经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