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柱只好收住,却仍笑得像捡了金元宝:“旅长,这要是多改几门,炮兵排腰杆能硬一大截。”
苏勇望着那门加长后的迫击炮,声音不高,却砸得很稳:“赶紧改进量产,先改一个排的量。”
王喜柱立正:“是!”
学徒们也跟着挺直了背,没人再觉得这只是拆拆装装的小活。那一声三千五百米,还在山后回荡,像把兵工厂的门又往前推开了一截。
可何莫修没有笑。
他蹲在炮管旁,指尖停在接口附近,眉头一点点压紧。刚才那道震动留下的细微痕迹,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清楚。
苏勇察觉不对:“老何,还有隐患?”
王喜柱脸上的笑也停住了:“师傅,你可别吓我。”
何莫修抬起头,看向远处还未散尽的硝烟,语速很慢:“射程还能再提。”
王喜柱刚想接话,何莫修已经把手掌按在发热的炮管上。
“可再往上压,炮管材料,可能扛不住。”
旅长是半夜到的谁都没告诉。
何莫修那句“炮管材料可能扛不住”还压在众人心口,华岩兵工厂外头就响起几道急促脚步。
岗哨刚要喝问,前头的警卫抬手一压。
苏勇从图纸台前抬头,手已经按到枪套上:“谁?”
门帘一掀,旅长走了进来。棉军帽压得低,肩上全是赶路的土,进门第一句话就压着嗓子:“别嚷嚷,我来看看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家底。”
苏勇立正:“旅长?您怎么半夜来了?”
“白天来,半个根据地都知道了。”旅长扫他一眼,“怎么,不欢迎?”
王喜柱蹲在炮管边,扳手差点掉地上:“欢迎,太欢迎了,就是您这一下,吓得我以为鬼子摸进来了。”
何莫修没接话,只把炮管接口处的油布往下压了压。
旅长眼睛却没先看炮。
车床还在转,铣床还在响。刀头咬着铜料,细碎铜屑落进木盘,灯光一照,像一把碎金。另一头,年轻学徒把压好的子弹一颗颗码进木盒,工匠战士再封进弹药箱。
一排接一排,箱盖扣下去,木槌声短促又沉。
旅长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几只弹药箱,半晌没开口。
苏勇低声道:“夜班没停。白天一班,晚上再接一班。”
旅长拿起一颗成品弹,在指间转了半圈。弹壳光亮,弹头压口严实,不像山沟里土法凑出来的东西。
他把子弹放回原处,声音比刚才更低:“苏勇,你老实说,这些设备哪来的?”
王喜柱嘴巴立刻闭上。学徒手里还捏着一颗子弹,不敢往盒里放。
苏勇站得笔直:“上次反扫荡,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拆开运进山,何师傅带人修了修,能用。”
旅长眉头一动:“鬼子手里缴获的?”
“是。”苏勇答得干脆,“旅长要是不信,现在就能看台账。”
旅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几台正吃料的机器。那东西不是拿锤子敲两下就能糊弄人的,能转,能出精度,能把子弹一箱箱送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只骂了一句:“你小子胆子是真肥。”
苏勇半步不退:“胆子不肥,前线就得拿空枪等总部拨弹。”
旅长哼了一声,却没训他。
他敲了敲弹药箱:“一天多少?”
负责记录的工匠战士挺胸:“报告旅长,材料不断,能到一千发上下。废品不装箱。”
旅长手指停在箱盖上:“一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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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喜柱忍不住插嘴:“旅长,您别光看子弹,真正吓人的在那边。”
“你少给我卖关子。”旅长转头。
角落里,那门改良后的九七式迫击炮立在灯影下,炮管比原样长了一截,底座和缓冲件都重新改过,黑沉沉地压在土台上。
旅长眼神一凝:“迫击炮也动了?”
王喜柱立刻来了精神:“动了!何师傅接的管,咱们试过一发,三千五百米!”
旅长盯住他:“三千五?”
“真三千五。”王喜柱拍着胸口,“我要吹牛,您现在就撤我炮兵排长。”
苏勇抬手压住他:“旅长,数据是真的,隐患也有。何师傅说材料再往上压,未必扛得住。”
何莫修这才开口,嗓子像砂纸磨过:“能试。按规矩来,不逞强,不拿人命给炮壮胆。”
旅长笑了一下:“好,我就看你们的规矩。”
山后试射场很快清开。
安全线拉起来,测距战士拿着记录纸下到坡底。两个工匠抬炮,年轻学徒抱弹,王喜柱蹲到炮位旁。旅长站在安全线外,眼睛没离开那门炮。
苏勇站在他身侧,没有多解释。
旅长忽然问:“苏勇,要是炸膛呢?”
王喜柱脸色一变。
苏勇看着炮位,声音硬得像钉子:“那就查原因,拆残件,改下一门。可只要它今天敢把炮弹送到三千五百米,鬼子以后就别想站在老距离上笑话咱们。”
旅长侧头看了他一眼:“口气不小。”
“东西在这儿。”苏勇回得更硬,“不是嘴吹出来的。”
何莫修检查炮管接口,手指按过那道细痕,才对王喜柱点头:“装。”
年轻学徒把炮弹递过去,手指发白,却没抖。
王喜柱接弹,刚才的贫嘴全收了。他把炮弹送到炮口,喉结滚了一下:“旅长,看好了。”
旅长沉声道:“少废话,打。”
王喜柱松手。
嗵!
炮弹出膛,山谷像被铁锤砸了一下。炮身猛地一沉,底座咬进泥土,缓冲件硬生生吃住后坐。尖啸声越过山脊,钻进远处雾白里。
旅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见过炮,也见过改炮,可一个旅藏在山沟里的兵工厂,能把缴获来的迫击炮改到这个程度,还是让他胸口发紧。
王喜柱半蹲着,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别偏,给老子争口气。”
何莫修冷冷道:“炮弹听不懂你骂人。”
王喜柱咬牙:“那它总听得懂您量的尺寸。”
远处闷响滚回来。
坡下的测距战士冲上来,鞋底带泥,声音都劈了:“报告!三千五百米!落点跟上次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