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料肯定走大路。”孙麻子说,“木头、石灰、铁丝网,车沉,小路不好过。但要是送饭,或者押民夫,可能走苇子沟。那边近。”
赵刚摊开简易地图:“大路上哪里适合动手?”
孙麻子凑过去,伸出脏兮兮的手指,指在乱坟岗和河堤之间。
“这儿,有片老柳林。路窄,两边是水沟,车一停,前后都堵。可那地方离镇子不远,枪一响,镇里能听见。”
陈大山站在门口,咧嘴道:“听见又咋?打完就走。”
孙麻子吓得看了他一眼,小声说:“要是鬼子骑兵追出来……”
“鬼子现在还有多少骑兵?”苏勇问。
孙麻子想了想:“东沟镇原来有十几匹马,前些日子病死两匹,昨天又被你们打了……如今能骑的,大概七八匹。山下俊二舍不得轻易派出来,除非有大事。”
苏勇沉思片刻:“第一仗不能打太大。先试试他的反应。”
赵刚明白他的意思:“打饭队?”
“对。”苏勇点头,“民夫干活要吃饭,鬼子和伪军也要吃。明早他们肯定从镇里往桥头送饭。挑担、驴车、小队护送。咱们截一次,放民夫,抓伪军,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倒掉。”
陈大山有点不解:“旅长,饭有啥好打的?不如打石灰木料。”
周铁山在旁边笑:“你饿三顿试试,看饭好不好打。”
苏勇道:“修桥的人饿了,活就慢。押送的人不敢走,桥头就乱。山下俊二要么加派护送,要么亲自催。等他兵力调动起来,我们再找空子。”
赵刚补充:“还有一点。截饭队动静小,容易解释。百姓知道八路放人、不抢穷人,消息传开,比炸一回桥还有用。”
陈大山摸了摸后脑勺:“成,那就先打饭。”
“这次让二连去。”苏勇说,“大山,你别急。你的一连盯桥头工事,等大鱼。”
陈大山一听“大鱼”,又乐了:“那行,我就等肥的。”
刘黑子忽然道:“旅长,我带一个班去。”
苏勇看他:“你不是让你休息?”
“睡过了。”刘黑子说。
其实他只在窑洞里躺了不到半个时辰,闭上眼就是小丁趴在坡下的样子,根本睡不着。
苏勇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只问:“为什么要去?”
刘黑子道:“孙麻子认路,我看着他。再说,昨夜他带路算立了一功,可到底还没查清。我带着他,稳妥。”
孙麻子一听,脸又白了。
赵刚点头:“也好。让他戴罪立功。若真能帮咱们打掉几次运输,后面可以考虑送地方上审查。”
苏勇道:“行。刘黑子,你带小李、小邱,再挑几个稳当的。记住,这仗不许恋战,不许乱杀民夫,枪声一响,半炷香内必须撤。”
“是。”
夜里,雨停了。
山林里湿气很重,火堆不敢点大,只在窑洞深处埋着一点炭火。战士们擦枪、分弹、检查草鞋。缴来的罐头没人舍得吃,周铁山让人全收进仓库,说要留给伤员。
刘黑子坐在洞口,拿布擦着小丁那支枪。
小李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主,
“排长。”
“嗯。”
“明天让我打头。”
刘黑子抬眼:“为啥?”
小李低着头,手指抠着枪带:“昨夜我踩断树枝,差点害了大家。”
刘黑子停下擦枪的手。
“你以为你打头就能把过错补回来?”
小李脸一红:“我……”
刘黑子声音不重:“打仗不是赌气。你踩断树枝,是你不够稳。以后练。可明天谁打头,要看谁适合,不看谁心里难受。”
小李咬着牙,半晌才点头:“我知道了。”
刘黑子把枪放到膝上:“小丁没了,咱们都难受。但你记着,鬼子不怕咱们哭,也不怕咱们骂。他怕的是咱们下一回还在,还能打,还打得更准。”
小李抬起头。
刘黑子看着黑沉沉的山外:“明天你跟在我后面。看我的手势,不许冒头。”
“是。”
第二天天不亮,刘黑子一行人就下了山。
孙麻子走在中间,身后小邱的枪口一直对着他。他比昨夜更老实,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走到一处岔口时,他主动压低声音提醒:“前头有个破土地庙,常有伪军歇脚,别走正路。”
刘黑子看了他一眼,挥手让队伍从沟里绕行。
他们选的伏击点不在孙麻子说的老柳林,而是在老柳林以北半里的一段塌堤旁。
这里河堤被去年洪水冲开过,路面只剩一车宽。东边是浅滩,西边是芦苇荡。芦苇虽枯,却密密一片,人伏进去不容易发现。更妙的是,往北有一条干沟能直通山脚,撤退方便。
孙麻子看见地点,眼里闪过一点惊讶。
刘黑子冷声道:“怎么?”
“没,没啥。”孙麻子忙说,“这地方好,比老柳林还好。老柳林太显眼,鬼子可能防着。”
刘黑子没再理他。
队伍很快布置好。
小李带两人埋在路北,负责断后路;小邱带两人伏在南边,等车队进来后堵前头;刘黑子居中,盯护送的鬼子和伪军。孙麻子被按在芦苇深处,嘴里塞了布,只露出两只惊恐的眼睛。
晨雾还没散。
河滩上湿漉漉的,芦苇叶上的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远处偶尔传来鸡叫,接着又被风吹散。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路南传来吱呀吱呀的车轮声。
刘黑子抬手。
所有枪口慢慢抬起。
雾里先出现两个挑担的民夫,担子上挂着木桶,热气从桶缝里往外冒。后面是一辆驴车,车上堆着筐子和锅,锅盖被绳子绑着。再后面,是八个伪军和两个鬼子。
鬼子走在队伍中间,一个端着三八大盖,一个腰里挎着指挥刀,嘴里骂骂咧咧。伪军们没精打采,有人还打着哈欠。民夫们个个低着头,脚步虚浮,看样子昨夜就没睡好。
车队慢慢进入塌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