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俊二转身下楼:“传令,明天运石灰和铁丝网去桥头。故意只派一个小队护送,后面埋伏机枪和骑兵。我要让他们以为有机会。”
“哈依!”
命令很快传到伪军营。
伪军营长姓黄,外号黄瘸子,早年给地主看家护院,后来投了鬼子,平日里狐假虎威。可这两日他也被折腾得够呛。饭队被打,山下俊二枪毙伪军泄愤,他表面点头哈腰,心里却怕得要命。
他回到营房,见手下几个排长都缩在屋里,顿时骂道:“都他娘的挺尸呢?太君下令,明早运料去桥头!”
一个排长小心问:“营长,还走大路?”
“废话,石灰车不走大路飞过去?”
那排长脸色发苦:“昨天饭队才让八路截了,弟兄们心里都发毛。”
黄瘸子一拍桌子:“怕八路不怕太君?太君的枪就在后头盯着!不过……”他压低声音,“明天你们都机灵点。八路真打起来,别傻冲,先往地上一趴。子弹不长眼,命是自己的。”
几个排长彼此看看,都默默点头。
这些话,当天夜里就被一个伙夫传出了镇。
伙夫姓梁,媳妇是妇救会的人。他借着倒泔水的机会,把消息塞进破瓦罐,藏在镇外土地庙后头。半夜,小杜摸过去取了,天亮前送到独立旅驻地。
赵刚看完纸条,立刻去找苏勇。
“山下俊二设套。”赵刚把纸条摊开,“明天运石灰和铁丝网,明面护送不多,后头有机枪和骑兵。”
陈大山也在,一听机枪和骑兵,反倒笑了:“这不就是大鱼?”
苏勇盯着地图:“他想钓我们打运输队。”
刘黑子道:“那咱们不咬?”
“不。”苏勇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咬,但不咬他给的饵。”
几个人都凑过来。
苏勇指着东沟镇南门:“他后头埋伏机枪骑兵,必然要提前出镇,找地方藏。石灰车走大路,埋伏多半设在老柳林、乱坟岗一带。我们不打车队,打他的埋伏队。”
陈大山眼睛顿时亮了:“先下手?”
“对。”苏勇点头,“夜里出发,摸到老柳林外。鬼子若真提前埋伏,趁他没展开,打一下就撤。打乱他的套,车队自然不敢走。”
赵刚补充道:“同时让地方同志在路上弄点动静,放倒树、挖断小桥,叫运料车拖住。鬼子前后接不上,就更乱。”
刘黑子问:“桥头那边呢?民夫还押着。”
苏勇看他一眼:“你的任务不变。今晚摸桥西,联系民夫。明天我们在大路上打响,桥头必定慌。你见机行事,能带人走就带人走,不能带就让他们趴下别乱跑。”
刘黑子点头:“明白。”
当天夜里,独立旅分成几路行动。
陈大山带一连主力悄悄向老柳林方向运动;周铁山带工兵和地方民兵去大路上做手脚;刘黑子则带一个班,沿着陈大山昨夜摸出的路线,往桥西芦苇滩靠近。
临出发前,刘嫂子把几个布包塞给刘黑子。
小主,
“里面是窝头,还有点盐。”她说,“给民夫带过去。饿急了,人心就乱。”
刘黑子接过,低声道:“嫂子,我尽量多带几个人回来。”
刘嫂子看着他:“别硬来。活人回来,比什么都强。”
刘黑子点点头,把布包塞进怀里。
夜色很深,河边雾气比山里更浓。
刘黑子带人伏在芦苇里,一点点往桥西摸。脚下泥水冰凉,草叶刮在脸上,又湿又疼。远处桥头火光摇晃,伪军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娘的,冷死了。”
“少说两句,让鬼子听见又挨嘴巴。”
“听说八路昨儿又打了骑兵,马腿都扎穿了。”
“你小声点……”
刘黑子趴在泥里,等巡逻的伪军走过去,才打了个手势。
小李像猫一样爬到窝棚后头,用刀尖轻轻挑开一块破席。里面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刘黑子低声道:“别喊,八路。”
窝棚里一阵死寂。
片刻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颤着问:“真是八路?”
刘黑子把一块窝头递进去:“吃的。小声传下去。”
那只伸出来的手枯瘦,指甲缝里全是石灰和泥。手摸到窝头时,抖得厉害。
很快,窝棚里传来压抑的吞咽声。
刘黑子低声说:“告诉大家,明天可能打仗。听见枪响别乱跑,先趴下。鬼子逼你们修桥,就拖,能弄坏就弄坏。木桩往歪里打,石灰里掺泥,搬东西专挑慢的。谁身体弱,夜里找机会往芦苇里爬,我们接。”
里面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同志,有个娃子发烧,快不行了。能不能先带他走?”
刘黑子心里一紧:“多大?”
“十六,说是十六,其实看着才十四五。孙家洼抓来的。”
刘黑子没有犹豫:“带出来。”
窝棚里轻轻响动。不多时,两个人扶着一个瘦小的少年挪到席缝边。少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身上只披着一件烂棉袄。
小李和小邱伸手把人接出来。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刘黑子立刻把少年按进芦苇,自己伏下。一个伪军打着哈欠走到窝棚旁,解开裤腰撒尿,嘴里还嘟囔:“一个个穷鬼,死了倒省饭。”
刘黑子眼神一冷,手已经摸到匕首。
可他忍住了。
伪军撒完尿,抖了抖身子,又晃晃悠悠走回火堆边。
小李轻轻吐出一口气。
刘黑子对窝棚里说:“今晚只能带一个。明晚看情况。记住,别暴露。”
里面有人哽咽:“八路同志,你们可得来啊。”
“会来。”刘黑子低声道,“只要我们还在,就会来。”
他们背着发烧的少年,顺原路退回芦苇荡。
走出半里地,少年忽然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喊:“娘,我不去修桥……”
小李鼻子一酸,把他往背上托了托:“不修了,跟八路走。”
与此同时,老柳林外,陈大山已经带人潜伏了大半夜。
柳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从枝头滴落。快到后半夜时,镇南门方向果然传来轻微动静。十几个鬼子和二十多伪军顺着大路摸出来,后面还推着一挺机枪。再远些,几匹马被牵着,马嘴用布勒住,免得叫出声。
陈大山趴在坟包后,嘴角一点点咧开。
“旅长真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