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麻子听见这话,腿肚子都软了。
可他们刚转过一处山坳,前方忽然响起一声枪响。
走在最前面的伪军尖兵仰面倒下。
紧接着,两侧山坡上响起密集枪声。
“有埋伏!”
伪军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山下俊二反应极快,立刻趴倒在路边石坎后,挥刀喊道:“散开!还击!”
日军小队训练有素,很快以路边石堆为掩护展开射击。可伪军就没那么稳了,前后挤成一团,有人想往后退,有人往前扑,互相撞得人仰马翻。
伏击他们的不是主力,只是陈大山留下的一个排。
这个排的任务也不是歼灭,而是拖住。
山坡上,陈大山咬着一根草茎,眼睛盯着山下俊二的位置。
“他娘的,小鬼子还挺硬。”
老秦原本被调去桥头狙击机枪手,完成任务后又带两个人绕路赶来,此时正趴在陈大山身边。他慢慢推上枪栓,瞄了半天,却没有扣扳机。
陈大山低声问:“咋不打?”
“山下藏得深,只露半只胳膊。打不稳。”
“那就打他旁边的。”
老秦枪口微移。
“砰!”
山下身边一个举旗指挥的日军应声栽倒。
山下俊二猛地回头,目光像刀一样扫向枪声方向。他知道对面有神枪手,立刻命令掷弹筒压制。
两枚榴弹落在山坡上,泥土和碎石飞起。陈大山被震得耳朵嗡嗡响,吐掉嘴里的泥,骂道:“差不多了,撤!”
排里的战士边打边退,早先砍倒的大树再次起了作用。日军想追,却被横在路上的木障和埋好的几颗绊雷拖住。
一名伪军刚翻过树干,脚下一绊。
轰!
爆炸声过后,后面的伪军再也不敢往前。
山下俊二气得几乎咬碎牙,却只能停下来重新整理队伍。等他们终于冲出羊肠沟,东沟镇桥头已经只剩下一片狼藉。
炮楼上插的灰布军旗还在。
可八路已经撤了。
准确地说,他们撤得很干净。
人质不见了,投降的伪军被押走了一部分,剩下几个被缴了枪,反绑在路边。炮楼里的鬼子死的死,伤的伤,活着的那个被带走。桥下新打的木桩全毁,临时修桥用的绳索、滑轮、铁件也被拆得七零八落。
最刺眼的是桥头木牌。
原本写着“午时之前交还黄瘸子,否则处死人质”的木牌被人翻了过来,背面用炭灰写了两行大字:
人,八路救走了。
账,百姓记着。
山下俊二站在木牌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孙麻子跪在旁边,吓得不敢抬头:“太君,卑职……卑职马上带人追!”
山下俊二一脚踹在他胸口。
“追?往哪里追?”
孙麻子被踹翻,又连忙爬回来跪好。
山下俊二望向河对岸。
芦苇荡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过,苇叶沙沙作响。那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可他知道,苏勇的人就从那里撤走了,就在他的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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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头守军,为什么没有立刻处死人质?”山下问。
翻译不敢答。
一个幸存的伪军哆哆嗦嗦道:“太、太君,先是上游漂来浮木,炮楼转枪口去打浮木,后面油铺墙就塌了……他们来得太快……”
山下俊二猛然转身:“王顺呢?”
没人回答。
“王顺在哪儿!”
仍没人敢说话。
孙麻子脸色煞白。他这才想起王顺。那个从八路那里“逃回来”的伪军,先给了他们老坝的消息,又在桥头反水。若不是他,伪军未必乱得那么快。
山下俊二闭了闭眼。
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判断出老坝是诱饵,却仍因为桥和黄瘸子被迫咬钩。他知道可能有诈,却以为自己动作足够快、安排足够稳。可苏勇算准的,正是他这个“不得不去”。
这种感觉,比吃败仗更难受。
“把剩下的伪军集合。”山下俊二声音冰冷,“所有守桥的人,逐个审问。临阵退缩者,枪毙。”
孙麻子浑身一抖。
“太君,眼下桥还要修,人手——”
山下俊二猛地拔刀,刀锋停在孙麻子鼻尖前。
“你在教我?”
孙麻子立刻磕头:“不敢!不敢!”
山下俊二收刀入鞘,却没有立刻杀人。
他很清楚,眼下最不能杀光伪军。镇里人心已经动了,炮楼被拔、人质被救,若再大开杀戒,只会让剩下的伪军更加离心。
可不杀,又压不住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贴告示。”他说,“东沟镇从现在起戒严。任何人不得出门。发现窝藏八路者,全家处死。”
翻译低声应了。
“另外,把铁算盘带来。”
孙麻子一愣:“铁算盘?”
“他管过木场。”山下俊二盯着断裂的桥桩,“桥要修。今天修不好,明天也要修。没有木料,就去找。”
孙麻子连忙道:“是,是!卑职这就去!”
东沟镇重新陷入死寂。
可这一次的死寂,与早晨不同。
早晨的安静,是鬼子的刺刀压出来的;现在的安静,却像冰层下面的暗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可门板后的人都知道,八路真的进过镇,真的从机枪底下把人救走,真的炸了炮楼。
这种事一旦亲眼看见,就再也忘不掉。
油铺掌柜回到店里时,后墙塌了大半,屋里满是砖灰。他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忽然觉得胳膊没了力气。
他侄子已经被救走了。
可他知道,鬼子很快会来查。
妻子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当家的,咱们怎么办?”
掌柜看着塌开的墙洞,沉默了片刻。
“收拾细软。”
“去哪儿?”
“出镇。”
妻子一惊:“现在戒严,出得去吗?”
掌柜低声道:“刚才八路撤的时候,孟三河说了,东巷老井后面有条地窖道,能通到菜园子外。愿意走的,今晚三更有人接。”
妻子愣住:“孟三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