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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少年，不是普通人。

能把这些东西集于一身的，大胤不超过一只手，大部分是皇亲国戚。他的脑子里开始快速检索他所知道的信息。母亲被废之前，他曾在东宫住过几年，几岁的孩子记不住太多事，但宫殿的轮廓，一些人的脸，还有母亲的叮嘱他记得。

当年的太子妃出身将门世家，才貌双全，十六岁册立为太子妃，十七岁生下嫡长子，风光无限。

然而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被废，他不懂宫闱秘事，他只知道有一天宫里突然来了很多人，母亲跪在地上，把他塞进一个太监的怀里，说了一句“带他走，越远越好。”

然后他就被带走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母亲，没见过任何一张宫里的脸。太监在逃出京城的路上死了，他就成了没人要的孩子，守着母亲给的玉佩，一个人在街头巷尾活着，虽然才几年，但久到他已经忘记了他姓萧，是大梁的皇姓。

他的名字叫萧衍。

他要去酆京。

“你会去酆京吗？”他的声音有些发闷，马车走了两天，少年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句句简短，终于在第二天晚上他开口问道。

“嗯。”少年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好像从一开始，这辆马车就是要去酆京的，也没有赶他下车的意思。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明明这少年对他的态度谈不上半点好。不嘘寒问暖，不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见过世人百般嘴脸。落冷眼旁，观落井下石，虚与委蛇，他早该习惯人情凉薄。自他流离失所以来，从无人肯为陌生的濒死之人驻足，更无人会费心耗力，彻夜守着他高热孱弱的身子，凭一身精妙医术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少年性子冷，不善温情，唯一的变化只有在面对那老者时才会显现。他们师徒二人一言一行处处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而他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车厢颠簸轻晃，车帘缝隙漏进细碎的天光，落在少年清隽冷淡的侧脸上。他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他看着看着，心头那点酸胀便愈发浓重。 像一个人走在很长的黑暗里，很久没见过光，忽然有人提了一盏灯路过你身边，没有特意把灯举高照你，也没有因为你在黑暗里就绕开你，就只是刚好经过，刚好带了一点光。

他便觉得，前面的路好像没那么黑了。

这一路上有些颠沛，但却是一段安稳无虞的时光。

后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他每次回忆的时候，总觉得那段时间像是被人刻意加速，随着唱词结束，幕布落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父皇驾崩，皇子内乱，而他则在少年的扶持下登上了帝位。他并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少年的安排，他有时候在想，少年似乎比他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可少年会为百姓着想，会为天下着想，可唯独不会替自己着想。目光更不会为他停留。

直到那天，他喝了些酒，一步一步地走上观星台的台阶，走到少年面前。

接下来的事情他不愿回忆。只记得他站了很久，久到宫人找到这里，跪在台下瑟瑟发抖，不敢出声。久到天光亮起，残星一颗一颗地熄灭，久到早市的吆喝声远远地传进宫墙。

他走下观星台，走回太极殿，坐在龙椅上，开始批今天的第一本奏折。笔迹工整，朱砂如血，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人知道他昨天晚上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被拒绝。他是皇帝，皇帝不会因为被拒绝就停下批奏折的手。

直到一天早朝

“陛下...国师他回来了，但...怕是....”

他几乎是从太极殿跑过承天门，跑过宫道，跑过东华门，跑过整条朱雀大街。身后跟着一大群惊慌失措的太监和侍卫，有人提着鞋追，有人抱着披风追，有人跪下来拦他，被他一脚踹开。他跑了很久，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大军刚刚入城。

他看到了少年。

他被放在一辆没有顶的板车上，身上盖着一件染血的披风。身上衣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血，暗红色的、干涸的、半干的、新鲜的，一层叠一层，像一件用血染成的袍子。他闭着眼，睫毛上凝着细小的血痂，嘴唇紫得发黑，几乎看不出一个活人的轮廓。

萧衍走到板车前，站住了。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士兵跪了，城外百姓跪了，城门口的守军跪了，连那几个跟着跑来的太监也跪了。整条朱雀大街从南到北，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压抑的呜咽与痛哭顺着长街层层蔓延，哭声连绵不绝，漫遍整条街道。

少年体恤万民、善待兵丁，品性仁善，于无数人危难之时伸手相助，是满城百姓心底记挂的好人，骤然落得这般下场，没人能按捺住心底的悲痛。

萧衍摁了摁骤疼不止的心口，他怎么能死？他神通广大，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他是神仙，神仙不会死的。

小主，

他只是睡着了。他太累了，他替大胤、替万民、替他这个不成器的皇帝扛了太多东西，他累了，所以他睡过去了。自己得想法子让他醒过来。

他开始翻阅宫中所有的典籍、秘录、禁书。观星台的书简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那些手绘的星图被他铺了满地，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寻找关于“死而复生”的只言片语。

接着他又把方士、道士、西域来的僧侣、南海来的巫祝，一个一个地召进宫中，但没有一个能真的让死去的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