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哄笑,笑声惊起桂树上一群早雀,汤勺碰撞瓷碗,
阿雅端起第一碗,吹也未吹,仰头便饮,汤汁顺着嘴角流下,在颈侧那颗朱砂痣旁停住
莲花看她,忽觉胸口那团郁气被热汤冲开,化作一声长叹,叹得极轻,却叹得干净,
饮罢,阿雅将碗倒扣在石桌上,碗底朝天,伸手向莲花,掌心向上,疤痕纵横,却摊得平展,
小主,
莲花会意,拔刀——不是昨夜那柄,而是一把短匕,木柄刻并蒂莲,莲心嵌红丝,划破自己左掌,血珠滚落,滴在阿雅掌心,与旧疤交汇,竟成一朵新开的红梅,阿雅合掌,攥紧,血从指缝渗出,滴回铜锅,与姜汤混为一色。
“以血为引,以汤为盟。”莲花道,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此后交州城,一日有我,一日有你。”
阿雅笑,露出虎牙,尖而白:“两日都活,便两日守;若只一日,便一日疯。”
众人再笑,笑里带泪,泪落汤里,竟不咸,反生回甘,
这一刻桂树抖叶,落下一阵黄金雨,雨点打在碗沿,叮当作响,为这场没有祭坛的结盟,奏一曲极简的喜乐,
……
午后,日头毒起来,铜锅已空,只余一层糖霜粘底,被阳光一照,亮得晃眼,莲花与阿雅并肩坐在井台,褪下鞋袜,赤足荡进井里,水波漾起一圈圈细纹,
“我娘临终前,把簪子掰成两截,一截给我,一截留给她自己。”阿雅忽开口,声音低而稳,“若我哪天遇到肯接我半截簪子的人,就把命交出去,剩下的路,两人走。”
莲花从怀里摸出那截并蒂莲簪,缺瓣处已被磨得圆润,显是日日把玩,直接递还阿雅,却见阿雅摇头,伸手将自己那截也掏出,两截一合,竟严丝合缝,莲瓣复圆,只留一道细痕,
“你留着把。”阿雅道,“我信你,比信我自己还多。”
莲花师姐握紧簪子,忽然抬手,将簪尖对准自己心口,却未刺,只隔着衣料轻轻一按,侧头,看阿雅,但是此时严肃的眼神却落在更远的远方。
“交州城外,还有三十里滩涂,滩涂外是海,海里漂着无数想靠岸的魂。”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们要做的,是先让滩涂生草,再让海风吹来种子,最后让种子在人心发芽。”
阿雅点头,赤足一蹬,井面碎成千万片日光,两人倒影晃散,又慢慢聚拢,竟比先前更清。
伸出手,与莲花十指相扣,掌心相对,疤痕对疤痕,血痂对血痂,
“那就从明日开始,”她道,“先种第一株草。”
莲花笑,抬眼望天,日头正好,桂影婆娑,忽然想着高声,唱起一支旧调,调子里有苍梧的竹枝,也有合肥的月光,更有交州滩头的咸风,阿雅和声,声音虽低一级,像潮涌,像心跳,像命。
井台旁,铜锅里的糖霜终于化尽,最后一缕甜气升上来,被阳光一照,竟显出七彩。
就在不远处,破天重新拿起自己的雷霆双锤,夏夏把盘古斧握的非常紧,璐璐翻过昆仑镜,让镜面朝向上,彭大波手持雷神锤屹立不动,这一刻天很蓝,蓝得可以装下所有未说出口的诺言。
而州府大门外,一队残兵正拖着脚步归来,旗破甲裂,眼神却亮,众人闻到姜汤的余味,也听到井台飘来的歌声,不知是谁先开口,喊了一句:
“回家喽——”
此刻铜锅底的糖霜尚未完全冷透,
就在那州府前院的青石板缝里已渗出新的血渍,那队残兵的旗子斜插在门墩旁,旗面被风撕成三缕,
莲花缓缓蹲下身,指尖蘸了蘸最浓的那块血,捻了捻——黏稠,带沙,是城外三十里滩涂的味道。
“应该有二十三人,”甘白低声报数,“能自己走进来的,十七个。”
阿雅没数人,她数的是鞋。二十三双草鞋,最前面那双只剩半只前掌,露出黑紫色的脚趾,趾甲盖翻起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对方的脚趾也是这样蜷着,死死抠住泥地,抠得她后来洗了三遍手,指甲缝里仍有土腥味。
“先别熬汤了。”莲花起身,把木勺扔进锅里,糖霜黏在勺背,拉出细丝,“夏夏三妹,我们去后山把晒干的艾草全抱来,破天,劈门板,要樟木的,劈成两指宽。璐璐——”
璐璐的昆仑镜已经翻过来,镜面映出残兵们扭曲的影子“镜子里少了三个魂。”声音发颤,“刚进门时还跟着的,一迈过门槛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