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抬眼,目光穿过树阴,落在井栏旁那口空臼上,臼口正缓缓冒出一缕雾,雾形像极一张拉满的弓,却不见弦。
“小星既在重铸,”她低声补一句,像替我把话尾收拢,“便让射日弓先歇一歇,人也歇一歇。”
璐璐大姐听见“小星”两字,眸子微微一圆,溅起细碎光
“那孩子……怎么样了”她只吐出三字并没说完,便停住,转而把昆仑镜递到我掌心。
镜是半片,断口却磨得极润,润得像被月华舔过;镜背嵌一根赤豆枝,枝上仅留一叶,叶脉里游走着极细的银线——是我当年在星宿海和姐妹告别的是时候,用弓弦割下的“归”字,被大姐养在镜里,养了十年,
我指尖刚触镜面,镜里便浮出一道虚影:
——夏夏三妹坐在州府回廊,膝头摊一张蕉叶,叶上排满赤小豆,豆皮裂口,露出一点翠芽;正用盘盘古斧去砍,砍一下,芽便翘一分,
小主,
——琳琅小妹蹲在廊柱后,把草蚱蜢第三条腿重新续上,续的是她自己的发,发色比十八年前暗了半成,却仍在颤,颤得柱影都软,而旁边的芦叶枪静静看着她
——白袍弟弟……如今叫甘白,倚在廊窗,窗棂外一株阿雅种的红豆蔻,蔻果正炸,炸出极轻的“啵”一声,闻声回头,怀里抱着一件新织的月白披风,披风领口绣着半朵莲,莲心却满瓣——原来缺的那瓣,早被他偷走,缝在离心脏最近的衣里。
影子一闪即灭,
璐璐大姐却已收回手,把竹篮提起,篮柄上铜铃轻晃,晃得极克制,
“先回家吧,”她说,“回家再细看。”
她转过身,青布衫后领上补着的那块月白绢,被榕芽汁染出一层极淡的绿,绿得像我儿时偷染的芭蕉叶,叶脉里跑着五条小影子,
莲花师姐仍落后半步,借月衫袖口不经意擦过篮沿,擦下一粒赤豆,豆滚到她鞋尖,停住。
她俯身拾起,却不放回盏里,而是纳入自己荷囊,荷囊是旧年洪德通宝改缝的,钱眼仍留着,如今住进一粒豆,便像给“归”字安了一颗心。
“走吧,”她轻声道,“再慢,晨烟就要把脚印吃掉。”
我点头,把昆仑镜贴胸收好,镜缘的银线刚好压在心口,像给心跳加一道弓弦,却不再拉满,只留三分松,好让呼吸漏进去。
我们三人一前两后,影子在旧三合土上叠成一朵花,花蒂是井栏,花瓣是榕阴,花蕊是五盏未动的晨露。
露里漂着“终于”二字,二字不摇,只等风来,把晨烟吹散,再把我们吹到州府廊下,吹到那三双早已量好归期的目光里。
而此刻,城门洞外的铜钱仍颤,铃舌仍静,像替整座城守一个秘密:
——弓会归来,
——姐妹会团圆,
——曾经的曾经,将永远留在我们掌心,
不被岁月碾碎,只被岁月轻轻含住,化为一枚早春的芽,
在交州的清晨,悄悄翘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