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舀一勺,却不入口,只让匙尖悬在空盏上,让豆沙慢慢滴回去,滴成一条极细的红线,红线落进盏底,“嗒”一声,像替我把“别急”两字再敲一遍。
我跟着她学,让豆沙在舌底打三个滚,滚得极慢,慢得能把“姐妹”三字的笔画一一描出来:
——横,是夏夏三妹的眉;
——竖,是琳琅小妹的腰;
——撇,是莲花师姐的袖;
——捺,是璐璐大姐的蒲团;
——最后那一点,是甘白藏在莲心里的豆,豆尖翘头,翘成“终于”。
井栏外,晨烟正被日头一寸寸抽走,抽得极轻,再缠到榕根上。
远处传来一声“啵”,极轻,是阿雅种的红豆蔻又炸了一枚,炸得州府回廊下的风都甜。
我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那点豆沙霜已被井水溅湿,湿成一朵极小的花,花有五瓣,瓣瓣都朝着榕阴深处。
璐璐大姐伸手,把那朵花用指腹轻轻抹掉,抹得极轻,却把我心口抹出一道温痕。
“走吧,”她说,“去州府,把剩下的甜,一口一口吃回来。”
我点头,把空盏放回篮中,盏底还留着一点绿火,火是艾草灯给的,火里漂着“姐妹”两字,两字不摇,只等风来,把我们吹到回廊下,吹到那三双早已量好归期的目光里。
井绳“咯吱”一声,又放下半寸,像替我们把“回头”两字先系好,系成一朵花,花蒂是井水,花瓣是晨烟,花蕊是刚咽下去的那口甜。
我们三人一前两后,影子在旧三合土上叠成一条线,线头是井栏,线尾是州府,线中间,是刚被岁月含住的一枚早春芽,芽上翘着“回家”两字,翘得极轻,却翘得整座交州城都悄悄侧目。
州府回廊比我想的矮半尺,廊檐压得低,好让我把“久等”两字悄悄搁在他脊背上。
我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便听见蕉叶“沙”一声,叶是夏夏三妹用盘盘古斧新劈的,劈得极轻,却偏要在叶脉里留一道白,白里浮着一点翠芽,芽尖翘头,夏夏还是当年的莽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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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候她正蹲在廊心,膝头铺一张整蕉叶,叶上赤小豆排成一朵梅,五瓣,瓣瓣都朝着我。
豆皮裂口,裂得极细,细得能把“姐姐”三字裂成三缕香,香一出口,就被回廊下的风折回来,折成一条线,线头拴在我袖口。
我弯腰,想先喊她,却被她先伸手——手是湿的,湿的是刚洗的豆,豆香爬过她掌纹,爬成一条极软的路,路那头是十八年前梅园村的后井台,井台上也铺蕉叶,叶上也排豆,我们五人挤成一朵花,花蕊是甘白偷摘的莲蓬,莲蓬里藏着五粒未熟的莲子,莲子苦,苦得我们直吐舌,却偏要一人分一粒,含在嘴里,含成“将来”。
“蝉姐,别愣。”夏夏三妹突然开口,声音比蕉叶还软,软里却带一点斧刃的凉,凉得把我鼻尖上那层“风尘”先削掉,再削甜。
指尖一拨,一粒赤豆滚到我鞋尖,滚得极慢,慢得能把“团圆”两字滚成一颗珠,珠停住,像替我把“到了”两字先钉在廊砖上。
我俯身拾豆,指尖刚碰到豆皮,豆就“噗”一声轻响,响得极轻,却把我心口响出一道缝,缝里漏出琳琅小妹的笑声——笑声先一步从廊柱后探出来,探得极轻,像草蚱蜢第三条腿重新续上她自己的发,发色比十八年前在扬州城的时候还要暗半成,却仍在颤,颤得柱影都软。
她人跟着笑声出来,手里握着那只草蚱蜢,蚱蜢须正一颤一颤,挠她自己的腕心,挠得她眼角发潮,潮得刚冒头,又被她反手抹掉,抹在廊柱上,柱面是旧年红漆,漆被抹出一道极细的湿痕,痕里漂着“终于”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