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在一旁看得明白,这哪里是简单的账目问题,分明是吕凯给璐璐出的第一道难题,试探这新太守的斤两。
若璐璐大姐软弱,顺着他的意思办了,往后这云南城里,谁还肯听璐璐的?若强硬追查,只怕立刻就要和这些地头蛇撕破脸。
夏夏紧张地攥着我的袖子,手心都是汗。
我见璐璐抿着唇,眼神在那惶恐的小吏、悲泣的妇人、还有一脸倨傲的吕凯之间转动,凭我对璐璐的了解知道她心里定是翻江倒海一般。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插了进来,顿时让场面一静。
“账本,拿来。”
是白袍。不知道何时走了过来,依旧抱着他那柄剑,眼神落在李老汉手里的册子上。
李老汉吓得一哆嗦,几乎是双手捧着递了过去。白袍接过,并不翻看,只目光转向吕凯,淡淡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吕大人,你说呢?”
白袍弟弟的眼神一点感情都没有,一直盯着吕凯,而吕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那假笑再也维持不住,干笑了两声
“白袍将军说的是……只是,这等小事,何劳将军过问……”
“太守的事,就是我的事。”白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既然有人告状,那就查。粮草是军需重务,岂能含糊?三日内,账目、人证,一并查清。若有诬告,按律处置;若真有人中饱私囊,”随即顿了顿,狠辣扫过吕凯,“那就军法从事。”
这话一出,院子里鸦雀无声,那“军法从事”四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气,吕凯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就依白袍将军所言。此事,就由……由梁蝉协助,务必查个水落石出。”璐璐像是得了极大的助力,腰杆也挺直了些,顺势道,随即还看向我,眼中带着恳求。
“是。”我心中一叹,知道这担子落到了我肩上,只得应道
吕凯悻悻地告退了。
那李老汉一家千恩万谢,也被带下去暂且安置。院子里总算清静下来。
“吓死我了……多亏了白袍将军。”夏夏扶着璐璐回屋,表情很不镇定
璐璐坐下,喝了一大口水,才抚着心口道:“我方才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蝉蝉,查账的事,只怕不易。”
“我知道。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下马威。不过,既然接了,就没有退路。”我点头后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城池镀上一层残血般的红色,“这云南城的日子,恐怕才刚刚开始呢。”
“大姐,你先定定神。”我挨着她身边坐下,小声劝着。
“蝉蝉,你看见吕凯那眼神没?笑里藏刀,恨不得把我们都生吞了!这哪里是查账,分明是架了把刀在我们脖子上!三日……三日若查不出,或者查歪了,我们可怎么收场?”璐璐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后怕
“事到如今,怕也没用。白袍将军既然开了口,好歹镇住了场面,咱们总不能自己先软了脚。账目的事,再难,总有个数目在,我就不信他们真能做得天衣无缝。”我心里也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但面上还得强撑着
正说着,莲花师姐从里间轻手轻脚地出来,脸上带着点忧色:“荼蘼好像烧真退了些,但还是昏沉睡着。外头……没事了么?”
夏夏嘴快,抢着把刚才白袍将军如何镇住吕凯,璐璐姐又如何把查账的差事派给我的事,叽叽喳喳说了一遍。
莲花师姐听完,眉头蹙得更紧:“这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蝉蝉,你一个姑娘家,如何去跟那些老滑头查账?他们定然百般刁难。”
“莲花师姐说的是,”我叹了口气,“可眼下,咱们姐妹几个,总不能都缩着头。璐璐姐是太守,要坐镇中堂,不能轻易被这些事缠住手脚。我出面去查,进退还或许会有些余地。实在不行,不还有白袍弟弟那句话镇着么?”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查账?我平日里最多也就看看自家铺子的流水,官府的账目,还是军粮,这里头的弯弯绕,我简直不敢想。
“蝉姐,你先擦把脸,定定心。我方才守着荼蘼师姐时,好像听她迷迷糊糊念叨过一句……什么仓廪的钥匙,不止一把……”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琳琅小妹,端着一盆温水过来,细声细气地说
我们几个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璐璐姐眼神一亮:“钥匙不止一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进仓库,除了官印,还需要别的凭证?”
“或许是个线索。仓曹小吏管账,但进出仓库、清点实物,恐怕另有其人经手。账目做得再漂亮,实物对不上,总是破绽。”莲花师姐沉吟了一会肯定的看着我们
我心里忽然透进一丝亮光。对啊,账是死的,东西是活的!那李老汉不是说有民夫可以作证吗?账目可以造假,但经手搬运粮食的民夫,他们记得的数目,总做不了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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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随即站起身,“咱们不能光盯着账本。明日一早,我就去找那李老汉说的民夫,再想办法去看看仓库实际的情形。账本对不上实物,那就是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