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量间,帐帘一掀,一个矮小精瘦的老军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清水,老军放下托盘,也不说话,只偷眼打量夏夏和身旁那长布包。
夏夏连忙起身,道了声谢,状似随意地问:“老伯,在关将军军中有些年头了吧?”
老军含混地“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摆好碗筷,似乎想快点离开。
夏夏却不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道:“关将军治军真严,营里一丝不乱。只是……我方才进来时,瞧见那边营房后头,怎么有些百姓打扮的人进出?还隐约听见孩子哭声?”
老军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低声道:“姑娘快用饭吧,莫打听这些。”
夏夏心里却是一动,记起临行前,蝉姐曾分析过关羽的性子,说他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军纪在刘备阵营里算是严明的,但也并非铁板一块,尤其是久驻城外,难免与附近百姓有些牵扯,于是放下碗,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下来:“老伯莫怪,我也是随口一问。只是想起我家主公常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真打起来,最苦的还是寻常百姓。关将军仁义,想必也是不愿多见流血,才肯听我一言,暂缓进兵的吧?”
这话似乎说到了老军心里,脸色缓和了些,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当兵的,也不愿见乡亲遭难。那些人……唉,是附近村里的,前些时日征了些粮草,许是没给足数,或是家里实在艰难,这几日总有人来寻军需官理论,哭哭啼啼的,关将军严令不得扰民,下头人也头疼呢……”
夏夏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默默吃饭,心里却想,关羽果然重名声,若纵容部下与百姓有财物纠纷,虽不算大恶,但总归不好听,这点小事,或许……也能稍加利用?
这边吃着粗粝的军粮,心里盘算着,而关羽的中军大帐里,气氛却有些严肃。
关羽坐在主位,左手不自觉地又捋起长髯。关平侍立一旁,周仓则站在下首,犹自愤愤。
“父亲,难道真就此按兵不动?万一那女子所言是假,假若刘益州并未让位,咱们岂不坐失良机?”关平忍不住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关羽凤目微阖,缓缓道:“真真假假,哨探回来便知。她主仆若真有能耐从刘季玉手中接过印绶,必非等闲。此时强攻,名不正,言不顺。你伯父与诸葛军师……要的是益州,而非一座尸山血海的成都,更非一个欺凌同宗的恶名。”
“可是军师……”
“孔明自有妙算。”关羽打断他,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柄古怪的巨斧,和那少女清亮无畏的眼神。“梅园村……幽州、徐州……”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地名,凤目忽地睁开,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疑惑与追忆之色,仿佛一道尘封许久的、模糊的影子掠过心头,却快得抓不住。“难道……昔日确有一面之缘?为何某竟无半分印象……”
周仓粗声道:“君侯!管她哪里来的!她既说刘璋让位,咱们等着便是!若让位是真,咱们再想法子;若是假,便正好拆穿她的谎言,那时再进兵,更是理直气壮!”
关羽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道:“加强营寨巡守,未有某令,任何人不得擅动。再派人去大哥与军师处,将此间情形,速速报知。”顿了顿,补充道,“就说……东路有变,遇一故人之后持刘季玉让位文书阻路,某暂缓进军,以待确情。”
“故人之后?”关平一愣。
关羽挥了挥手,不欲多言:“照此传报便是。”
帐内重归寂静,只余炭盆偶尔的噼啪声。关羽的警惕的眼神投向帐壁上悬挂的青龙偃月刀,寒光流转,映着他沉凝的面容。成都城就在西北方向,晨雾渐散,那巍峨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些,一场预期的迅捷攻势,因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一柄古怪的斧头,和一份真假莫辨的让位文书,竟在此刻生生顿住了。这停顿是福是祸?心中现在亦无十足把握,只觉那股傲视天下的气概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审慎的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