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锦城暗潮生

“姑娘,厨下熬了点梗米粥,用小火煨着,最是养胃安神。我瞧着时候,送些过来,您和琳琅姑娘好歹用一点,空着肚子熬心血,伤身。”

难为这小姑娘想得周到。

于是,我点点头,秋穗便手脚轻快地盛了两小碗粥。粥熬得米花烂烂的,热气腾腾,带着淡淡的清香,捧着温热的碗,

刚吃了两口,秋穗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姑娘,方才我去厨下时,碰到东院刘夫人身边一个老嬷嬷,也来要热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我随口问了一句,她说夫人担忧刘益州病情,一夜未眠,又挂心几位小公子,说夜里睡不安稳,总惊醒……还念叨什么,这家里怕是住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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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一顿。刘璋的正妻,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妇人,这话……是她自己害怕,还是有人借她的口,传递什么讯息?

“我知道了。”我放下粥碗,“秋穗,你留心着东院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异常,不拘大小,立刻来报。自己也警醒些,莫要独自往偏僻处去。”

“奴婢省得。”秋穗收拾了碗筷,悄悄退下。

琳琅叹了口气:“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蝉姐,咱们在这府里,好像什么都知道一点,又什么都捏不实在。白袍弟弟没消息,夏夏在敌营,大姐远在云南,援兵还在路上……眼前就一个张任将军还算得力,可他毕竟曾是刘璋旧部,又要应对关羽,能分多少心照应咱们内宅?”

我何尝不知这是坐困愁城?但眼下,能动用的棋子都动了,能布的局都布了,剩下的,除了等待和应对,还能如何?

“内宅不稳,则外事难安。”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刘璋妻儿是关键。他们若真被人挟制或煽动,闹将起来,明日关羽面前,我们就先输了一着。”

沉吟片刻,“琳琅,天亮后,你以探病为由,亲自去一趟东院,见见刘夫人。不必提夜里的事,只宽慰她,就说刘益州需要静养,她们安心住着便是,一应供给只会更好,绝不会短了缺了。话要说得恳切,但也得让她明白,安心待在院里,才是平安之道。”

“我理会得。”琳琅点头,“那白袍弟弟……”

“没有消息,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我打断她,这话自己说着都心虚,“他很机灵,定是寻了稳妥处藏身。眼下我们顾不到他,只能先信他能逢凶化吉。”

窗外,天色似乎透出了一点点极暗的青色,雨终于停了,檐角断断续续滴着水,敲在石阶上,嘀嗒,嘀嗒,

长夜将尽,可我心里头那片黑沉,却比这天色还要浓重几分。捏着袖中那枚冰冷的玉扣,我知道,等这天光彻底亮起来,要面对的,恐怕才是真正的风浪。

而大姐那边……信使此刻到了何处?她接到消息,会是怎样的神情?

我望着窗外渐渐明晰起来的庭院轮廓,那被雨水洗过的青砖灰瓦,冷冷清清地立着,

该来的,总要来,

天光到底是艰难地、一寸一寸爬进来了,带着雨后的潮气和一种过于干净的青灰色,反倒把屋子衬得更暗、更沉。

檐水还在滴,不紧不慢的,敲得人心头发慌。

琳琅已收拾停当,换了身素净些的衣裳,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透明。“蝉姐,我现在这就去东院。”

“嗯,”我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头发,低声道,“说话留三分,一定要学会多看,多听。那位夫人若真只是害怕,你便多宽慰;若她话里话外有别的意思,或是身边人有异样,你只装不懂,回来再说。”

“我晓得轻重。”琳琅握了握我的手,指尖微凉,但很稳。转身出去了,裙角掠过门槛,悄无声息。

屋里又剩我一人。那碗半温的粥搁在案上,再没了胃口,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

今日要见的,是威震华夏的关云长,无论如何,不能失了精气神,于是打开妆奁,略敷了些薄粉,点了点口脂,又将一支寻常的玉簪稳稳插进发髻。镜中人眉目稍稍亮了些,只是眼神里的沉,是脂粉盖不住的。

刚收拾妥当,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张任,这回没在廊下停留,直接进了外间,甲胄上带着清晨的寒气,眉峰蹙着。

“梁姑娘,关营有动静了。”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天未亮时,营门开过一阵,约有百余骑出营,往西边方向去了,看装扮是巡哨游骑。但蹊跷的是,约莫两刻钟后,又有一小队约二三十人,从侧营门悄声而出,往北边岔路去了,并非巡哨常走的路线。”

“西边?北边?”我心头一紧。西边是去绵竹、雒城的方向,北边……可就有些杂了,山林多,小路也多。

“末将已派人远远跟着,但不敢跟太近,怕被察觉。”张任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早南门戍卫换防时,在城门甬道内侧墙角,发现了这个。”递过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裹得严实。

我接过,入手颇有些分量,小心打开,里面竟是几块压得很实的、黑乎乎的粗面饼子,还有一小块盐巴。饼子已经硬了,看痕迹,像是被人匆忙塞进砖缝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