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没有忘记那张脸。

六年前他见过沈二狗一面，在县城的大街上，他穿着一件绸缎面棉袍，弯着腰，跟在一个日军军官身后，给鬼子递烟点火，谄媚得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那时候石云天躲在巷口的阴影里，攥紧了拳头，但他没有冲出去。

现在，沈二狗站在桥头，还是那件绸缎面棉袍，还是那顶旧毡帽，只是腰间的王八盒子换了一把新的。

“你……你是石星亮家那个小子？”沈二狗的声音在发抖。

石云天没有回答他。

他放下三八大盖，从背上解下汉环刀，刀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二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碉堡的砖墙上。

“别……别杀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太君……不，找鬼子！我知道他们在哪！我知道冲田旅团的指挥部在哪！你们留着我，还能用得上——”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戛然而止。

桥面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一把军刀横在沈二狗的脖子上，刀柄握在一只满是老茧的手里。

林驰叶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绕过来的。

“他就是沈二狗？”林驰叶问石云天，声音很平。

“就是他。”石云天说，“别让他跑了。”

石云天走过去，林驰叶侧身让开一步。

石云天走到沈二狗面前：“冲田幸三的指挥部在哪？”

沈二狗的嘴唇哆嗦着：“在……在保定城西的旧粮仓……他带了一个中队，还有十几个人……”

石云天看着他：“你给他带路？”

沈二狗张了张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石云天转过身，走回桥中央。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铁轨上。

沈二狗瘫坐在桥面上，王八盒子掉在旁边，他伸手想去捡，林驰叶的刀背落在他手腕上，疼得他缩回去。

桥头上的两座碉堡正在燃烧，火光照亮了干涸的河床、光秃秃的杨树、铁轨和枕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像是被火光惊醒了，又像在传递什么消息。

石云天站在铁轨上，望着西边的方向。

冲田幸三。

沈二狗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已经把那个人的资料过了一遍——日本陆军少将，驻冀中的旅团长，在河北待了三年，烧过村子，杀过人，押送过劳工去满洲。

“驰叶。”石云天没有回头。

林驰叶应了一声：“在。”

“把这狗汉奸绑好，天亮之后，带他去村公所。”

林驰叶愣了一下：“你不杀他？”

“先留着。”石云天转身走回桥中央，从地上捡起沈二狗掉的那把王八盒子，卸下弹匣看了一眼，又装回去，“他知道冲田在哪，用完了再杀。”

他把枪插在腰间，往桥头走去。

火在烧，夜风把火光吹得摇摇晃晃，在石云天的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