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件来自“外面”的“标本”——沾染硝烟的布料、气味奇异的浆果、冰冷的金属碎片——连同林七夜最后那句如同魔咒的低语一起,被收走了。纯白的空间恢复了它极致的、令人耳鸣的寂静。虚假的阳光依旧,却再也照不进安凉眼底那片翻涌的、粘稠的黑暗。
标本消失了,但那种被强行“喂食”了感官碎片的感觉,却顽固地残留着。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布料的粗粝和碎片的冰凉,鼻腔里隐约萦绕着硝烟与酸涩果香混合的怪异气味。更可怕的是,林七夜掌心包裹她手背的温度,和他拇指摩挲她虎口时那缓慢而清晰的触感,如同烙印,灼在皮肤之下,挥之不去。
她蜷缩在纯白的床上,第一次感觉到这纯粹的白色是如此刺眼,如此……空旷。空旷到让她无所适从,空旷到让她开始无法控制地“回想”——回想那风声的呼啸,回想布料的气味,回想浆果的名字与迦蓝的关联,回想金属碎片代表的、曾经熟悉却已隔膜的世界。
她不再仅仅是她自己。她是这些外来感官碎片的容器,是被林七夜用“标本”填塞的展柜。而填塞的过程,伴随着他指尖的温度和低沉的话语,竟奇异地带来一种……饱胀感。一种扭曲的、被强行喂饱的、混杂着恶心与虚软的饱胀感。
时间在焦灼的回味与空洞的等待中拉扯。
当金属门再次滑开,安凉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动作快得让她自己都心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条件反射般的“期待”,在她意识到之前,已经支配了她的身体。
林七夜走了进来。今天,他两手空空。
但安凉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迅速扫过他的双手,他的衣袋,似乎在寻找那些可能被带来的、新的“标本”。这个下意识的举动让她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她在……期待他的“馈赠”?
林七夜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了然。他没有走近床边,而是停在了房间中央,那片永恒不变的虚假阳光光斑旁。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触光斑,而是做出了一个“拉动”的动作。
下一秒,那恒定不变的“窗外”景象——蔚蓝天空、明媚阳光、远山轮廓——如同被撕下的幕布,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无垠的、旋转的夜幕。夜幕上,繁星点点,银河如练,不再是之前星图那种抽象的模拟,而是极其逼真、带着深邃寒意的宇宙图景。甚至能“看”到一两颗流星,拖着短暂的光尾,划过黑暗。
整个房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唯有那片虚假的星空,散发着幽冷、神秘的光芒,将纯白的一切染上冰冷的蓝灰色调。
安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幻惊得屏住了呼吸。她的目光被那片星空牢牢吸住,无法移开。这不再是慰藉,而是一种更具压迫性、更浩瀚、也更令人自觉渺小的“展示”。
林七夜的声音在幽暗的光线中响起,平静无波:“喜欢星空,还是阳光?”
安凉怔怔地看着那片旋转的星海,喉咙发紧。这算什么问题?喜欢?在这囚笼里,她有什么资格谈论“喜欢”?任何选择,不都是他设计的游戏的一部分吗?
她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林七夜似乎并不需要她的答案。他转过身,面向她,身影在星空背景下,显得越发高大,也越发模糊了人与某种不可知存在的界限。
“以前在集训营,夜间拉练后,偶尔会躺在训练场上,看一会儿星星。”他忽然说起似乎毫不相关的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回忆别人的过往,“那时候觉得,星空很大,人很渺小,烦恼也很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