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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那天，雪下得铺天盖地，屯子里的电线被压断，停电了。入了夜，外面是风雪号叫的死寂世界，屋里冷得呵气成霜。一家子早早挤在炕上，裹紧棉被。孩子睡在炕头，小脸冻得通红。唯一的光源是灶坑里将熄未熄的柴火余烬，忽明忽暗，把屋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秀珍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自己。后半夜，她突然惊醒，一种冰冷的直觉让她望向过道。灶坑里最后一点火星“啪”地爆了一下，瞬间的光亮中，她看见——青石板被推开了少许，缸沿上那些结了冰霜的泥手印，竟然像活了一样，从缸壁上“流”了下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几道蜿蜒湿漉的痕迹，一路朝着炕沿的方向延伸过来。最前端的那道痕迹，离孩子垂在炕边的小手，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秀珍的血液都快冻住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用脚去蹬身边的老王。老王惊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地上那几道在微弱雪光映照下、散发着诡异湿气的泥痕。他猛地跳下炕，点燃了备用的煤油灯，举灯一照。泥痕在灯光下清晰无比，就是沾着河泥的手指拖拽留下的，到了炕边戛然而止，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东西，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熟睡的孩子。

老王这次真的怕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天刚蒙蒙亮，就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膝的雪，去了屯西头，请来了那位姓敖的老萨满。敖萨满年纪很大了，干瘦，眼睛浑浊，但手指骨节粗大。他跟着老王进屋，在酸菜缸前站了许久，用鼻子深深吸着气，又俯身仔细看了那些泥手印，还用指头蘸了点缸沿的水汽放在舌尖尝了尝。

“河里的冤气，缠上这缸了。”敖萨满声音沙哑，“不是找替身那么简单。她是有东西落在这儿，或者……有话要说。”

他让老王准备东西：三碗当年新米，一碗粗盐，一碗朱砂，一壶最烈的烧刀子，还有一块干净的白布。又让秀珍去找找，家里有没有不属于自家的、从水里来的东西。

秀珍愣怔着，忽然想起什么。她哆嗦着，拿来火钳子，不顾老王劝阻，再次把缸里的酸菜石和白菜一棵棵夹出来。越往下，水越浑浊腥臭，那股子河底淤泥的味道扑面而来。快见底时，火钳子碰到了一个硬物。她咬着牙，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一枚金戒指。戒圈被水草般的绿藻紧紧缠绕，原本镶嵌宝石的凹槽里，塞满了黑黄色的河泥，但在冰冷的水和昏黄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出它曾经的金色光润。秀珍觉得这戒指有点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老王接过来，用袖子抹去一点泥垢，脸色骤然变了。

“这……这好像是……”他猛地抬头看向敖萨满。

敖萨满接过戒指，对着窗户的雪光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是她的。三年前，东河套淹死的采菜姑娘，有人见过她戴这个。金戒指，镶着块小蓝石头，说是她娘给的陪嫁。人都说她是失足滑进了冰窟窿，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秀珍想起来了，三年前那个冬天，确实有个外村来采野白菜的姑娘淹死了。传言说她穿着青布棉袄，扎着两条大辫子，挎着竹筐，不知怎么掉进了捕鱼人凿开的冰窟窿，等发现时，人早没了。可她家的戒指，怎么会出现在自己家的酸菜缸底？

敖萨满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慌。他在酸菜缸前布置起来。三碗米呈品字形摆在缸前地上，盐和朱砂混合，沿着缸周围撒了一圈，又在缸口用烧刀子画了个古怪的符号。最后，他把那枚金戒指放在白布中央，摆在米碗前面。

“点上灯，都跪下。”敖萨满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老王一家，连同闻讯赶来、躲在门外偷看的黄婆子等几个邻居，都在过道里跪了下来。敖萨满自己站在缸前，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低沉、悠长、仿佛从胸腔最深处发出的调子吟唱起来，那不是任何他们听得懂的词句，更像是一种与天地、与流水、与亡魂沟通的语言。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敖萨满的吟唱和窗外风雪的呜咽。煤油灯的火焰笔直向上，纹丝不动，仿佛空气都凝固了。忽然，缸里的水毫无征兆地开始晃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越来越急。墙上的泥手印像是被水浸润，颜色变得深重，缓缓地向下流淌。一股更浓烈的河腥味弥漫开来，中间夹杂着一丝隐隐的、水草腐烂的甜腥。

敖萨满的吟唱陡然变得急促、尖锐，他猛地睁开眼睛，盯住那枚戒指，大声用本地话喝道：“水路漫漫，寒冰锁身！你有什么冤屈，有什么挂碍，今日借这旧物，说个明白！莫再惊扰生人！”

缸里的水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断续的、仿佛从极深的水底冒出来的声音，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识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