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还没有回来。

母亲开始做饭，淘米，洗菜，切土豆。昭阳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帮着剥蒜。

“妈妈，爸爸回来吃饭吗？”

“应该回来。”母亲说，但声音里没有把握。

饭菜做好了，摆在桌上，从热气腾腾到渐渐变凉。天彻底黑透了，父亲还是没有回来。

母亲没有再等，盛了一碗饭给昭阳：“吃吧，别等了。”

她们默默地吃着已经凉掉的饭菜。土豆丝有点咸，昭阳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门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踉踉跄跄的。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于人涌了进来。父亲站在门口，脸色潮红，领口敞开着，眼神涣散。

“还知道回来？”母亲放下筷子，声音冷得像冰。

父亲没有回答，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俯身看着桌上的菜：“就吃这个？我辛苦一天，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

“热饭？”母亲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饭菜热的时候你在哪里？又在哪个酒桌上鬼混？”

“你管得着吗？”父亲吼道，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盘震得哐当作响，“老子赚钱养家，喝点酒怎么了？”

昭阳吓得缩起了身子，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父亲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她。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吃了一半的小蛋糕。

“呵，过生日…”他嗤笑一声，“生在这种人家，有什么好庆祝的…”

母亲像是被点燃的爆竹，瞬间爆发了：“你还是个人吗？孩子一年就一个生日，你说的是人话吗？我当初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我没出息？对！我就是没出息！你去找有出息的啊！那个写信的谁谁谁，不是有出息吗？”

更多的争吵，更恶毒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在狭小的房间里飞来飞去。昭阳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还是钻了进来。她看着父母扭曲的面孔，看着父亲举起那个可怜的蛋糕狠狠摔在地上，看着奶油溅上墙壁，看着母亲痛哭失声，看着父亲摔门而出…

她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那块最大的蛋糕碎片。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奶油。她伸出手指，抹了一点，放进嘴里。

真苦啊。

原来，五岁生日的味道，不是甜的，是苦的，混合着眼泪的咸涩，和碎裂声的尖锐。

她走回自己的小房间，重新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黑暗里，她听见母亲在门外压抑的哭声，像受伤的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了。母亲走进来，躺在她的身边，从背后抱住她。母亲的胸膛贴着她薄薄的脊背，心跳很快，很不规律。

“睡吧，阳阳，”母亲的声音沙哑，“明天…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昭阳没有回答。她盯着窗外那轮残缺的月亮，心里清楚地知道——妈妈又在说谎。明天不会好起来了。有些东西，就像那个被摔碎的蛋糕，就像地上那片擦不干净的奶油污渍，就像父母看她时那充满愧疚与痛苦的眼神，永远地改变了。

童年的第一个深刻印记，不是蛋糕的甜味，而是幸福如此易碎。它像玻璃做的，精美，却一触即溃。

门外，夜风吹着没有关严的房门，发出轻微的、一下又一下的叩击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耐心地、持续地敲打着这个脆弱的家，等待着下一次的裂变。昭阳在母亲不均匀的呼吸声中睁大了眼睛，等待着未知的、却注定不会太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