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木柱,是今天上午第一批运进来的,位置正好在暖棚最靠近院墙的角落,而院墙外面,是一条极其偏僻的小道,平日里几乎没有人走。
她没有开口,只是极其自然地转过身,继续看着西边那条湛蓝色的天空缝隙。
夜风从院墙的方向吹来,带着一股极其细微的、混合在松木香气里几乎难以察觉的陌生气息。
苏晚晴的鼻腔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它,随即便被呼啸而来的晚风彻底淹没。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脚下那片被清理干净的深褐色冻土上。土地已经被压实,表面留着战士们来回踩踏的靴印,杂乱且真实。
她的脚尖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将靴底压在了一个极其浅淡的、与其他靴印方向截然相反的细长印迹上。
那个印迹,不像是军靴留下的。
它太窄了,也太浅了,像是某种更轻盈的鞋底在冻土上一触即离留下的痕迹,随时会被下一场风雪彻底抹去,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苏晚晴没有弯腰去看,也没有叫陆长风。她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院墙外面那条没有任何光亮的偏僻小道,眼底的清冷在暮色中沉淀得极其深邃。
她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甚至还维持着极其浅淡的弧度,像是在欣赏这座刚刚搭好骨架的暖棚。
陆长风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宽阔的肩膀遮住了大半的晚风。他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只是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骨架今天收,明天老魏那边防水布到了,后天就能封顶。“他的语气极其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好。“苏晚晴收回视线,语气与他一样平静。
她没有告诉他那个细长的靴印,也没有提那股被晚风淹没的陌生气息。
不是因为她不信任他,而是因为这两粒暗子还太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无法确定它们是否真实存在。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观察,以及足够的耐心,等待那个还埋在土里的东西,自己破土而出。
陆长风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搭上她的肩膀,将她从晚风里带向屋内温暖的方向。
厨房砂锅里的腌萝卜条已经发出了极其浓郁的酱香,顺着门缝一路漫溢出来,将整个堂屋都浸润在一种极其踏实的烟火气里。
苏晚晴迈过门槛,在进门的瞬间,极其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根已经被换掉、随意倚靠在墙根的空心木柱。
那根柱子的截面对着夜风,木纹在暮色里呈现出一种极其普通的深褐色,和院子里所有其他的木料没有任何区别。
她收回视线,跟着陆长风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屋子。
粗瓷碗被极其利落地摆上桌,砂锅里升腾起的热气将两人的面孔都笼在一片极其温暖的雾气里。陆长风在对面坐下,低头盛粥,动作极其自然,宽阔的肩膀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投下一片极其踏实的阴影。
苏晚晴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豆酱的醇厚在舌根散开,那是她第七次配方迭代的味道,是这个时代所有人都尝不出差别却又会在身体里悄悄留下痕迹的东西。
她没有开口,只是极其平静地喝着粥,听着院子外面风声渐渐平息,听着那条偏僻小道在夜色里重新归于死寂。
橱柜最深处的粗陶罐,底部那个歪歪斜斜的“7“字,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