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抽签

“我。”乌泰师父缓缓开口,用他特有的、缓慢而清晰的英语,“我修复吴哥窟五十年,见过太多因为顺序错误导致的二次破坏。先稳上,再治下,这是血的教训。”

老人的话带着岁月的重量,没人敢质疑。

皮埃尔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了什么。

接下来是森田教授。他关心的是木材:“林先生,女王宫原始建筑中使用了多少种木材?你们的替换材料是如何选择的?”

林凡看向阿明:“这个问题,请我们的加工厂厂长回答。他负责所有木材的采购和加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阿明身上。

阿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起头,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张伟准备替阿明回答时,阿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但清晰:

“女王宫原始建筑中,使用了七种主要木材:柚木用于大梁和承重柱,紫檀用于门窗框架,花梨木用于雕刻构件,铁木用于基础垫木,还有三种当地硬木用于次要结构。”

他开始进入状态,语速逐渐正常:“我们的替换原则是:能用同种木材就用同种,没有就用力学性能相近的替代品。所有木材都来自可持续采伐的合法林区,每根都有可追溯的编号和检验报告。加工前,我们会进行含水率检测、应力波检测、虫蛀检测……”

他越说越流畅,甚至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挂图上的木材样本照片详细讲解。那个专业、尽责的厂长形象又回来了。

但林凡注意到,阿明的手始终在微微颤抖,握激光笔时指关节都泛白了。

李文斌专家全程没有提问,只是安静地记录。但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阿明,扫过林凡,眼神里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审视。

罗西则更关注人文层面:“林先生,我看到工地上有很多本地工人。他们的培训是怎么进行的?修复过程中,如何平衡技术要求和传统工艺的传承?”

这个问题让林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微笑。

“罗西女士,这正是我们项目最自豪的一点。”他说着,示意索拉展示一份培训手册,“所有工人入职后,都要接受至少三个月的系统培训:第一个月学习基础安全知识和文物保护理念,第二个月由老匠人传授传统工具和工艺,第三个月在现代设备上实操。通过考核后,才能正式上岗。”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的工地:“至于传统工艺的传承……乌泰师父每周都会给工人上课,讲吴哥建筑的历史,讲每一块石头的故事。我们修复的不仅是建筑,更是记忆和技艺。目前我们团队里,已经有十一名柬埔寨年轻人可以独立完成中等难度的修复工作。将来即使项目结束,这些人也会成为柬埔寨文化遗产保护的种子。”

罗西的眼睛亮了起来:“这太棒了!我可以采访一些工人吗?我想把这种模式写进报告里,推广到其他发展中国家!”

“当然可以。”林凡点头,“会议结束后,索拉可以安排。”

陈建国处长这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这是会议开始后他第一次说话。

“林凡同志,”他的语气很官方,“你在柬埔寨取得的成绩,国内有关部门是肯定的。但我也想提醒你,你代表的不只是个人,也不只是你的公司,更是中国工匠、中国技术的形象。所以,今天的抽检环节,一定要严谨、规范、经得起检验。明白吗?”

这话听起来是勉励,但林凡听出了更深层的含义:陈建国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如果出事,丢的不是他林凡一个人的脸。

“我明白,陈处长。”林凡郑重回应,“我们会用事实说话。”

会议进入最后阶段。

皮埃尔看了看表:“现在是十点四十分。按照议程,接下来是现场抽检环节。专家组将随机抽取一处已完成加固的结构,进行破坏性测试,验证材料质量和施工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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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视会议室:“各位对此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那么,”皮埃尔继续说,“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决定抽检的具体位置。女王宫修复工程目前有八个主要结构区域,每个区域有若干关键构件。我们将在所有已完成加固的承重构件中,随机抽取一个。”

他看向林凡:“林先生,请提供完整的构件清单。”

林凡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皮埃尔:“这是截止到昨天的,所有已完成灌胶固定的承重构件清单,共三十七件。编号、位置、功能、材料、施工日期、负责人等信息都在上面。”

皮埃尔接过,仔细看了看,然后传给其他专家。

清单在七人手中传递。每个人都在看,但每个人看到的可能都不一样。

皮埃尔在看编号的排列方式,思考如何操作才能“随机”抽到Q-17。

森田在看材料种类,默默计算每种木材被抽中的概率。

罗西似乎对清单本身不感兴趣,她在看窗外的工人。

陈建国看得很慢,每一行都仔细阅读,像是在寻找什么。

李文斌看清单的时间最短,他只扫了一眼,就把目光重新投向阿明——阿明又开始出汗了。

清单传回皮埃尔手中。

“那么,”皮埃尔推了推眼镜,“我们来确定抽检方式。我提议,为了确保公正性,采用双重随机:首先由专家组随机选定一个区域,然后在该区域内,由……现场工作人员随机抽取一个构件编号。”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公平。

但林凡心里冷笑——皮埃尔特意强调“现场工作人员”,显然是在为阿明出场铺路。

“我同意。”森田点头。

“我也同意。”罗西附和。

陈建国和李文斌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

“好。”皮埃尔看向林凡,“林先生,请准备八个区域的标签。另外,请指定一位现场工作人员,负责第二阶段的抽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林凡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就是关键时刻了。如果他指定阿明,就等于主动走进了红姐的陷阱。但如果他指定其他人,红姐可能会立刻察觉异常,采取更极端的措施——比如直接引爆某个早已准备好的“意外”。

他必须在“按计划推进”和“避免陷阱”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最终,林凡开口了:“既然要体现随机性和公正性,我建议采用更公开的方式: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专家、我方人员、甚至媒体记者——每个人写一个自己认为应该抽检的编号,放入抽签箱。然后由……”

他顿了顿,看向乌泰师父:“由乌泰师父,这位与吴哥窟相伴五十年的老人,来为我们抽取最终的决定。各位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

皮埃尔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林凡会提出这么“复杂”的方案——这完全打乱了他预设的简单流程。

“这……”他试图反对,“这会不会太繁琐了?我们时间有限……”

“但我认为林先生的提议很好。”李文斌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既然要体现‘随机’,就要尽可能避免任何人为操控的可能性。每个人写一个编号,由德高望重的乌泰师父抽取,这确实是最公平的方式。”

罗西也点头:“我同意!这很有仪式感,也符合文化遗产保护的精神——让历史本身来选择。”

森田推了推眼镜:“从概率学上说,这个方法的随机性确实更高。我赞成。”

陈建国没说话,但微微颔首。

四个专家同意,皮埃尔无法再反对。他的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按林先生说的办。”

林凡心里松了口气,但没表现出来。他看向张伟:“准备纸笔和抽签箱。”

十分钟后,一个简易的木制抽签箱放在了会议桌中央。箱子是林凡现场用废木料钉的,很粗糙,但足够用。旁边放着一叠小纸片和笔。

会议室内外,一共有二十三人:专家组七人,林凡团队五人,文化部官员三人,媒体记者八人。每个人都拿到了一张纸片。

“请各位写下你认为最应该接受检验的构件编号。”林凡宣布,“写完对折,投入箱中。记住,编号必须来自清单上的三十七件构件。”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凡自己也写了一张。他没写Q-17,而是写了另一个普通构件的编号——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有“倾向”。

写完,他抬头看向阿明。

阿明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眼神空洞,像在经历某种内在的撕裂。

最终,他低下头,快速写了什么,对折,起身走到抽签箱前,把纸片投了进去。

他的动作很轻,但林凡看到,在投递的瞬间,阿明的手抖了一下,纸片差点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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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投完后,乌泰师父站起身。

老人今天穿着干净的橙色僧袍,花白的眉毛低垂,表情平静得近乎肃穆。他走到抽签箱前,双手合十,闭眼默念了一段经文。

然后,他睁开眼睛,伸手进入箱子。

箱子里有二十三张纸片。老人枯瘦的手在里面缓慢搅动,一圈,两圈,三圈……像是在给这些纸片加持,又像是在拖延某个必然到来的时刻。

终于,他抽出了一张。

展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手中的纸片上。

乌泰师父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用他特有的、缓慢而清晰的声音宣布:

“编号——”

停顿。

一秒,两秒。

“Q-17。”

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

林凡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虽然早有准备,但当真听到这个编号时,他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下意识地看向阿明。

阿明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像一具尸体。他坐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