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他后退三步,再次双手合十鞠躬,然后转身面向众人。
答谢的时刻到了。
春萨已经站在他侧后方,准备翻译。林凡深吸一口气,看向台下。
他看到了玛雅——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光,但脸上是骄傲的笑容。
他看到了乌泰师父——老人睁开了眼睛,对他微微点头。
他看到了张伟——这家伙正用袖子擦眼睛。
他看到了索拉——这个老实的高棉汉子,已经哭得稀里哗啦。
林凡开口了。
用的是中文。
“尊敬的国王陛下,各位来宾,朋友们。”
他的声音起初有些颤抖,但很快稳定下来:
“今天站在这里,接受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我感到非常荣幸,也非常惶恐。因为我知道,这份荣誉不仅仅属于我一个人。”
春萨用流利的柬语翻译着,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大殿。
“它属于所有守护圣栲寺的人——属于乌泰师父那样在寺庙里待了五十年的僧人,属于索拉那样每天在脚手架上流汗的工人,属于那些九百年前建造了吴哥、却没有留下名字的工匠。”
台下,乌泰师父闭上了眼睛,嘴唇微动。索拉哭得更厉害了。
“它属于我的团队——那些来自中国和柬国的兄弟姐妹,我们一起在烈日下工作,一起在深夜里研究图纸,一起为了一个榫卯的精度争论不休。没有他们,我什么都做不了。”
张伟用力点头,旁边的几个团队成员眼睛都红了。
“它也属于我的家人——我的父亲,一个中国的老木匠,他教会我‘木头不会骗人’;我的妻子玛雅,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选择相信我,支持我;还有我未出生的孩子,他让我知道,我守护的不只是过去,更是未来。”
玛雅用手捂住嘴,眼泪终于掉下来。
林凡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五天前,在女王宫的平台上,我说过:手艺不会说谎,木头不会说谎,时间更不会说谎。今天,我想再说一句:真正的守护,不是把东西锁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它在时间里继续呼吸,继续生长,继续讲述故事。”
大殿里一片寂静。
只有春萨翻译的声音,和林凡自己的心跳声。
“这枚勋章,我会永远珍藏。但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提醒我,守护者的路还很长,责任还很重。我会用这双手,继续刨木头,继续修石头,继续做我能做的一切——为了吴哥,为了历史,为了那些还没有出生、但有权看到这些美丽事物的人。”
他最后看向国王,深深鞠躬:
“谢谢陛下。谢谢柬国。谢谢所有信任我的人。”
话音落下。
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掌声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迅速蔓延,最终汇成雷鸣般的掌声,在银殿里回荡,震得银砖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国王也鼓起掌来,脸上是真诚的微笑。
林凡直起身,感到胸口那枚勋章沉甸甸的,但心里却异常轻松。
他说了想说的话。
做了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三、午宴的暗流
授勋仪式后,王室在玫瑰宫举行了午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是非正式的招待会,气氛相对轻松。长条餐桌上摆满了柬国宫廷菜:阿莫克鱼、牛肉沙拉、烤乳猪、各种咖喱和汤品,还有堆积如山的热带水果。
林凡作为主角,被安排在国王右侧的主宾席。这个位置让他受宠若惊——通常只有外国元首或特别重要的客人才有这个待遇。
玛雅坐在他旁边,虽然紧张,但表现得体。她小声告诉林凡哪些菜是传统的宫廷菜,该怎么吃才符合礼仪。林凡其实不太在意这些,但他感激玛雅的细心。
国王很随和,没有过多谈论授勋的事,反而和林凡聊起了木工。
“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动手做东西。”国王用英语说——他的英语非常流利,带着法国口音,“我在法国留学时,学过一段时间的雕塑。大理石太难了,木头相对友好一些。”
林凡有些惊讶:“陛下也做过木工?”
“尝试过。”国王微笑,“做一个简单的盒子,花了三个月。手指被凿子划伤好几次。所以我知道,真正的手艺需要多大的耐心和专注。”
他顿了顿,看向林凡手上的老茧:
“你的手,就是你的勋章。比今天我给你的那枚更真实。”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胸前的勋章,忽然明白了国王的意思。
“谢谢陛下理解。”他真诚地说。
“我理解的不只是手艺,”国王缓缓说,“还有你选择的道路。很多外来者,把吴哥当成提款机——旅游业、房地产、各种商业开发。他们看到的是钱。但你看到的是……时间。你在修复时间。”
这个说法很深刻。
林凡沉默了半晌,才说:“我只是觉得,九百年太珍贵了,不应该在我们这一代手里破碎。”
“正是这种‘觉得’,让你与众不同。”国王举起酒杯,“为了时间——那些已经流逝的,和那些还未到来的。”
林凡举杯相碰。
水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午宴进行到一半时,中国驻柬大使端着酒杯走过来。
“林凡同志,祝贺你。”大使笑容满面,“我代表祖国,为你感到骄傲。你这几天在国内可成了名人——新闻联播、人民日报、各大媒体都在报道你的事迹。”
“谢谢大使。”林凡起身,“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做到极致就是非凡。”大使压低声音,“国内有几个部门对你很感兴趣——文化部、文物局、还有几个国家级的研究机构。他们可能很快就会联系你。”
林凡心里一动,想起了故宫的邀请。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问,又有人过来了。
这次是李文斌教授。
“林工,刚才的致辞说得太好了。”李文斌显然很激动,“特别是那句‘让它在时间里继续呼吸’——这就是修复的最高境界!不是冻结,是延续!”
“谢谢李老师。”林凡和他碰杯,“故宫那边……”
“正式文件已经发了,你收到了吧?”李文斌说,“院长亲自批示的,聘你为‘特聘专家’,参与养心殿研究性修复项目。这是故宫近百年来,第一次聘请外籍专家担任这么重要的职位——虽然你严格来说不算外籍,但你在柬国的工作经历,让你有了国际视野。”
林凡点头:“我收到了。但还需要时间考虑,柬国这边的工作……”
“理解,完全理解。”李文斌说,“不急。养心殿项目是长期的,预计要五年。你有一年时间做准备和过渡。”
一年。
林凡在心里计算:女王宫修复还有十一个月完工,玛雅的预产期在三个月后,孩子半岁左右可以长途旅行……时间上确实可以衔接。
但他还需要考虑更多:柬国公司的未来,团队的安排,玛雅是否愿意去中国生活……
午宴的喧嚣中,林凡感到一种微妙的割裂感。
一边是巨大的荣誉和光环,所有人都来祝贺,所有人都对他微笑;另一边是现实的责任和选择,每一件都需要慎重考虑,每一步都不能踏错。
而在这片祥和的表面下,他还能感觉到一些别的目光——不是所有人都为他高兴。
比如坐在角落里的那几个柬国官员,看他的眼神就有些复杂。林凡认识其中一个,是文化部某个司的副司长,据说和红姐有过“合作”。现在红姐倒了,这些人难免兔死狐悲,或者担心自己被牵连。
还有几个外国使节——特别是法国使馆的人,表情就很不自然。皮埃尔的丑闻让法国在文化遗产领域的声誉受损,他们现在对林凡的态度很微妙:既要保持外交礼貌,又难掩心中的芥蒂。
林凡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不动声色。
他只是安静地吃饭,礼貌地回应,该微笑时微笑,该举杯时举杯。
像个真正的匠人一样,沉稳,内敛,但心里明镜似的。
午宴快结束时,一个王室侍从悄悄走到林凡身边,低声说:“林凡先生,陛下请您宴会后到书房一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林凡心里一紧,但面上平静:“好的。”
玛雅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林凡拍拍她的手:“没事,应该是私下的谈话。”
果然,宴会结束后,林凡被引到国王的私人书房。
这里比银殿小得多,但更加舒适。柚木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墙上挂着国王自己画的油画——风景、静物、还有几幅佛像。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古籍,旁边放着放大镜和笔记。
国王已经换下了正式的礼服,穿着简单的白色麻布衣,看起来更像一个学者而非君主。
“坐。”国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喝茶吗?我这里有很好的中国龙井。”
“谢谢陛下。”林凡坐下。
侍者端来茶具,沏好茶后悄然退下,关上书房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国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林凡先生,今天在公开场合,我说了很多场面话。现在关起门来,我想和你说几句真心话。”
“陛下请讲。”
“首先,”国王直视林凡的眼睛,“红姐的案子,不会就这么简单结束。”
林凡的心脏跳了一下。
“她的律师很有手段,已经申请了三次保释,虽然都被驳回了,但下一次可能会成功。”国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而且,她手里确实捏着很多人的把柄。那些人现在很害怕,可能会想办法让她‘闭嘴’——要么帮她脱罪,要么让她永远闭嘴。”
林凡明白了。
红姐现在成了一颗定时炸弹,不仅对他,对很多人都是。
“其次,”国王继续说,“你今天获得的荣誉,既是光环,也是靶子。会有很多人羡慕你,也会有很多人嫉妒你,还有一些人……会把你当成威胁。在柬国,在中国,在国际上,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