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故宫红墙

李文斌说过,周启明暗示过,现在院长也明确提出来。

“我明白。”他说,“我会以专业态度对待工作。”

“专业态度当然重要。”陈院长推了推眼镜,“但有时候,光有专业态度不够。你要学会……平衡。平衡技术要求和现实条件,平衡创新突破和传统规范,平衡个人意见和集体决策。”

这话说得委婉,但林凡听懂了。

故宫不是他一个人在柬国的公司,可以一言九鼎。这里是庞大的体系,有规矩,有层级,有历史包袱。

“我会注意的。”

“好。”陈院长站起身,“最后说一点私人的。我听说你妻子还在柬国,怀孕六个月了?”

林凡愣了一下:“是的。”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比如接她来中国的手续、医疗、住宿,院里可以协助。”陈院长说,“我们既要做好工作,也要照顾好生活。这是我对所有员工的要求。”

林凡感到心头一暖:“谢谢院长。”

“去吧。周主任在等你,该去看养心殿了。”

走出院长办公室,林凡深吸一口气。

北京的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像有细小的冰针。

但他感到胸口那包土,温温热热的。

二、养心殿的阴影

周启明在武英殿门口等林凡。

“林工,走吧。”他的称呼从“林先生”变成了“林工”,算是一种专业上的认可。

两人沿着故宫西侧的宫道往北走。路上遇到几个工作人员,都和周启明打招呼,顺便好奇地打量林凡——这个“空降专家”的消息,显然已经在故宫传开了。

养心殿在故宫内廷西侧,乾清宫旁边。这是一组独立的院落,前殿后寝,左右有配殿,是清代八位皇帝的居住和理政之所。

走到院门口时,周启明停下脚步:

“林工,进去之前,有几点要提醒你。”

“周主任请说。”

“第一,养心殿现在是封闭施工状态,所有进出都要登记,工具材料要报备。第二,里面的陈设和结构不能随意触碰,特别是那些贴了红色标签的——那是特别脆弱或者有特殊历史价值的部位。第三,拍照需要申请,数据资料不能外传。”

“明白。”

“好,进去吧。”

跨进养心门,眼前是一个方正的四合院。正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檐下是金龙和玺彩画。殿前有月台,台上摆着铜鹤、铜龟,都覆盖着积雪。

小主,

院子很安静,只有几个工人在搭脚手架。看到周启明进来,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

“周主任。”

“李工,进度怎么样?”

“后殿的脚手架今天能搭完,明天可以开始做详细勘察。”被称作李工的男人看了看林凡,“这位是……”

“林凡,新来的特聘专家。”周启明介绍,“林工,这是现场负责人李建国,李工。”

两人握手。李建国的手很粗糙,是长期干体力活的手。他看林凡的眼神里有些好奇,但没有周启明那种审视。

“林工在柬国修过圣栲寺,”周启明补充,“经验很丰富。”

“哦哦,欢迎欢迎。”李建国的态度热情了些,“那林工可得好好指导指导我们,养心殿这活儿,棘手。”

“互相学习。”林凡谦虚地说。

“走,进去看看。”周启明带头走向正殿。

殿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混合着木头、尘土、还有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眼睛适应了光线后,林凡看到了殿内的景象——

和他想象中金碧辉煌的皇帝寝宫不同,现在的养心殿像个重病的老人:屋顶有漏雨的痕迹,墙面的裱糊大片脱落,露出底层的土坯。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木结构:柱子、梁架、檩条,表面布满了裂缝和虫孔,有些地方用临时木柱支撑着,像骨折病人打的石膏。

“情况比照片上严重。”林凡轻声说。

“照片只能看表面。”周启明走到一根柱子前,用手电照着,“你看这里,柱根糟朽深度超过十厘米,已经影响承载力了。还有这根五架梁——”

他指向殿顶中央最粗的那根横梁:

“裂缝从西向东贯穿,最宽处两厘米。我们做了三维扫描,内部还有空洞和虫蛀。”

林凡仰头看着。

养心殿的梁架结构和女王宫完全不同。这是典型的明清官式建筑,采用抬梁式构架,梁枋纵横交错,形成复杂的力学体系。而这根五架梁,是整个体系的核心,就像人的脊柱。

脊柱裂了,人就站不直。

“你们计划怎么修?”林凡问。

“原计划是落架大修。”周启明说,“把屋顶瓦片、椽子、梁架全部拆卸,对每一构件进行修复或更换,然后重新组装。这是最彻底的方法,但风险也最大——拆卸和组装过程中,可能会对原有结构造成二次损伤。”

“而且工期长,成本高。”李建国补充,“按这个方案,至少要三年,预算可能超支。”

林凡绕着柱子走了一圈,仔细查看。

“有没有考虑过原位修复?”他问。

“考虑过,但技术难度太大。”周启明摇头,“梁体裂缝太深,内部状况不明,原位加固很难保证效果。万一加固后继续恶化,到时候再落架,损失更大。”

林凡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柱根。

木材已经糟朽,手指轻轻一抠,就能掉下碎屑。他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霉味和虫蛀特有的酸腐气。

“周主任,”他站起身,“我在柬国处理过类似情况。有一根柚木柱,糟朽深度十五厘米,我们用了‘局部剔补+树脂加固’的方法,既保留了大部分原构件,又恢复了承载力。”

“具体怎么做?”

“先把糟朽部分小心剔除,清理干净。然后用环氧树脂混合木粉,填充空腔,同时植入不锈钢锚杆,增强新旧材料的结合。最后在表面做仿旧处理,尽量保持原貌。”

周启明沉思着:“听起来可行,但有数据支撑吗?”

“有。那根柱子修复后,我们做了三年的荷载试验和监测,性能完全满足要求。监测报告我带来了,下午可以给您看。”

周启明没说话,但林凡看到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是技术人听到创新方案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方法,对彩画和裱糊有影响吗?”周启明问。

“可以做到微创。从柱子背面或侧面开小孔操作,不影响正面装饰。”林凡说,“当然,具体方案需要根据现场情况详细设计。”

三人又查看了其他几处病害点。林凡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快速分析:哪些问题可以在柬国的经验基础上解决,哪些需要新方法,哪些可能超出他的能力范围。

他发现,养心殿的病害虽然严重,但类型和机理与吴哥建筑有相似之处——都是木材在潮湿环境下长期服役导致的生物和物理损伤。不同的是,这里的气候更干燥,但供暖和排水问题加剧了局部潮湿。

“林工,”查看完后殿出来,周启明忽然问,“如果让你主导修复方案,你会从哪里入手?”

这个问题很突然,也很关键。

林凡想了想,谨慎地回答:“我会从三个层面入手。第一,解决根本问题——完善地下排水系统,降低地基湿度,这是治本。第二,对严重病害部位进行紧急加固,防止情况恶化,这是治标。第三,制定详细的、分阶段的修复计划,把大工程拆分成小步骤,降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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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先级呢?”

“先治标,再治本,同时做长期规划。”林凡说,“比如这根五架梁,应该优先处理。但处理的同时,要开始设计排水系统改造方案。等梁体稳定了,立刻启动排水工程。”

周启明点点头,没评价,只是说:“下午两点,项目组开技术研讨会。你准备一下,把你的想法系统讲一遍。”

“好。”

从养心殿出来,已经中午十二点多。

周启明看了看表:“食堂开饭了,一起去?”

“好。”

故宫员工食堂在神武门外的一栋现代建筑里,和古老的宫殿区形成鲜明对比。食堂很大,能容纳几百人,饭菜是标准的机关食堂水平:两荤两素,主食有米饭馒头。

排队打饭时,林凡能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人小声议论:

“那就是柬国回来的专家?”

“看着挺年轻的……”

“听说院长很看重他。”

“周主任那边呢?能接受吗?”

“谁知道……”

林凡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启明坐在他对面,李建国也凑了过来。

“林工,”李建国边吃边说,“你刚才说的那个树脂加固法,用的什么牌子的环氧?国产的行吗?”

“我们在柬国用的是进口的,但国内应该也有同类产品。”林凡说,“关键不是牌子,是配方——树脂的黏度、固化时间、收缩率,都要和木材匹配。需要做试验确定。”

“试验我们可以做。”周启明插话,“院里材料实验室的设备很全。”

“那太好了。”

正吃着,一个年轻女孩端着餐盘走过来:“周主任,李工。”

“小苏啊,坐。”李建国招呼,“林工,这是苏晓,我们组的博士,专攻古建筑材料。”

苏晓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短发,穿着灰色的工作服,看起来很干练。她在林凡旁边坐下,大方地伸出手:“林工好,久仰大名。”

“你好。”林凡和她握手。

“林工,你在柬国用的监测系统,是自主研发的还是采购的?”苏晓一开口就是技术问题。

“一部分采购,一部分自研。”林凡说,“比如木材含水率实时监测探头,是德国产的;但数据传输和分析软件,是我们自己写的。”

“数据采样频率多少?”

“一小时一次,关键部位半小时一次。”

“数据分析模型呢?用的什么算法?”

两人聊了起来。苏晓问得很细,从传感器精度到算法逻辑,从数据可视化到预警阈值设置。林凡一一回答,他发现这个年轻女孩的专业基础很扎实,而且思维敏锐,能抓住关键点。

周启明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

一顿饭吃完,苏晓已经掏出了笔记本,记了满满两页。

“林工,下午的会我能参加吗?”她问,“我想完整听你的方案。”

“当然可以。”林凡说。

“那太好了。”苏晓眼睛亮起来,“我一直觉得养心殿的修复方法可以更创新,但周主任总说稳妥第一……”

“小苏。”周启明打断她,“创新要在稳妥的基础上。”

“我知道我知道。”苏晓吐了吐舌头,“林工,下午见。”

她端着餐盘走了。

李建国笑着摇头:“这丫头,就是性子急。”

“但有冲劲是好事。”周启明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林工,下午的会,年轻人们可能会提很多问题,你做好准备。”

“好的。”

吃完饭,离下午开会还有一个多小时。

周启明要去材料实验室,李建国要回工地。林凡问清楚会议室位置后,决定在故宫里走走,熟悉环境。

他一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