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金边,雨夜
飞机降落在金边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晚上十一点。
雨季还没完全过去,夜空中飘着细密的雨丝。跑道上的积水反射着灯光,像破碎的镜子。林凡透过舷窗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两年半前他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雨夜。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时他是胜利者,刚在女王宫前拆穿了红姐的阴谋,接受国王授勋,然后带着荣耀离开。现在他是归来者,要走进监狱去见那个被他送进去的女人。
舱门打开,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凡深吸一口气——那种混合着茉莉花香、泥土气息和城市尾气的味道,是柬国独有的。
机场大厅里人不多。张伟已经在出口等着,穿着深色Polo衫,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林哥。”他接过林凡的手提包,“车在外面。”
“直接去酒店?”林凡问。
“不。”张伟压低声音,“先去见一个人。”
坐进越野车,张伟才解释:“乌泰师父的弟子,现在在司法部工作。他安排好了明天上午的会面,但有些注意事项要提前交代。”
车子驶入金边的夜色。雨中的城市灯火迷离,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街边的大排档还冒着热气。林凡看着窗外——暹粒的古朴宁静,金边的喧嚣混乱,这个国家总是这样矛盾而真实。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
张伟带着林凡上到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眼镜,穿着柬式衬衫,气质斯文。
“林凡先生,久仰。”他伸出手,中文很流利,“我叫宋,是乌泰师父的俗家弟子。师父让我协助您。”
“麻烦您了。”林凡和他握手。
房间很小,但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吴哥窟的水墨画,书架上摆满了法律书籍。
三人坐下,宋倒了茶。
“明天的会面,安排在特别审讯室。”宋开门见山,“红姐现在是重点看管对象,理论上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但因为她主动提出要见你,而你在柬国有特殊贡献,司法部特批了这次会面。”
“条件是什么?”林凡问。
“三个。”宋竖起手指,“第一,全程监控录像录音;第二,必须有狱警在场;第三,会面时间不超过三十分钟。”
林凡点头:“可以接受。”
“还有,”宋顿了顿,“红姐通过律师提出,要求单独对话——也就是狱警在玻璃墙外,你们在里面对话。我们同意了,但你要知道风险。”
“什么风险?”
“她可能传递危险物品,或者……伤害你。”宋看着林凡,“虽然会面前后都有安检,但还是要小心。”
“我会注意。”
“另外,”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红姐案的最新进展。那个将领确实提出了污点证人交换,但检方还在犹豫。因为红姐掌握的不只是那个将领的罪证,还有更高层的一些……秘密。”
林凡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越看,心越沉。
红姐的生意网远比他想象的庞大——不只是婚介诈骗,还涉及文物走私、土地侵占、甚至与某些政治人物的权钱交易。文件中列举了十几个名字,有些是林凡听说过的富商,有些是政府官员。
“这些证据,红姐都交出来了?”林凡问。
“交了一部分,作为谈判筹码。”宋说,“她要求减刑到十年,并且刑满后不被驱逐出境,可以留在柬国。”
“可能吗?”
“很难。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宋推了推眼镜,“现在的问题是,有些人希望红姐永远闭嘴。她交出的证据越多,想让她死的人就越多。”
林凡明白了。
红姐在走钢丝。一边用证据换减刑,一边又要防止被灭口。而见他,可能是想找新的保护伞——或者,拉他一起下水。
“她为什么要见我?”林凡问。
“我们分析有三种可能。”宋说,“第一,威胁你,让你在中国帮她运作;第二,合作,用她掌握的信息交换你的保护;第三,报复,单纯想见见毁了她一切的人。”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最大?”
宋沉默了几秒:“第二种。红姐是生意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活下去,而你在柬国的人脉——乌泰师父、僧王、甚至国王的赏识——可能是她的救命稻草。”
林凡没说话。
窗外,雨下大了,敲打着铁皮屋顶,发出密集的声响。
“林哥,”张伟开口,“明天我去不了监狱。我的身份敏感,红姐的人可能还在盯着我。宋会陪你进去。”
“好。”
“还有,”张伟犹豫了一下,“玛雅的飞机是后天下午三点到北京。你……来得及吗?”
林凡算了算时间:明天上午会面,下午飞回,转机,最快也要后天中午到北京。
“来得及。”他说,“我会在机场等她。”
深夜,林凡躺在酒店的床上,毫无睡意。
小主,
天花板上的吊扇缓缓转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窗外传来远处寺庙的钟声——金边这座城市,即使在深夜,也充满了各种声音:摩托车的轰鸣,狗的吠叫,不知哪家婴儿的啼哭。
他想起第一次来柬国的情景。
那是为了追王倩,结果王倩重伤,他留在乌那隆寺祈福,然后开始修复寺庙,从此改变了一生。
然后遇见玛雅,结婚,扎根,创业。
然后与红姐开战,把她送进监狱。
现在,他又回来了,要去监狱见她。
命运像个圆,兜兜转转,又回到某个起点。
但人已经不同了。
手机震动,是玛雅的信息:
“到金边了吗?好好休息,别太累。”
林凡打字:“到了,明天办完事就回去。你收拾得怎么样了?”
很快回复:“差不多了。妈妈给我准备了好多东西,说中国的冬天冷,要带厚衣服。但我怕行李超重。”
“超重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你和宝宝平安。”
“嗯。宝宝今天很乖,可能知道要坐飞机了。”
“路上小心。张伟安排了人在机场接你,一路护送。”
“知道。你也是,明天……小心。”
玛雅知道他要见红姐。林凡没瞒她,只是说得比较轻描淡写。
“我会的。睡吧。”
“晚安。”
放下手机,林凡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养心殿的那根五架梁——裂缝,虫蛀,糟朽。
还有陈院长的话: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二、监狱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凡坐上了司法部的公务车。
宋坐在副驾驶,递给他一个文件袋:“你的临时通行证,还有注意事项。会面十点开始,九点四十到,要安检。”
车子驶向金边郊外。雨后的天空灰蒙蒙的,道路两旁是杂乱无章的民居和小作坊。越往郊区走,景象越荒凉,最后进入一片围墙高耸的区域。
柬国中央监狱。
大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有带刺的铁丝网。守卫核验证件,车子缓缓驶入。
监狱内部比林凡想象中整洁。水泥路面,两边是三层楼的监舍,窗户上焊着铁栏杆。远处有操场,一些穿着灰色囚服的犯人在放风。
下了车,立刻有狱警过来带路。
穿过两道铁门,来到一栋独立的白色建筑前。
“特别审讯室。”带路的狱警用柬语说,宋翻译给林凡。
进入建筑,先过安检门,随身物品全部寄存。然后是全身检查,连鞋底都要扫描。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房间。
房间被一道厚厚的玻璃墙分成两半。林凡这边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玻璃墙那边空荡荡的,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子。
玻璃墙下方有通话孔。
“她还没到。”宋说,“你先坐。我在隔壁监控室,透过单向玻璃能看到这边。如果有危险,我会立刻终止会面。”
“好。”
宋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林凡一个人。
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空调的嗡嗡声。
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9:55。
还有五分钟。
林凡在椅子上坐下,调整呼吸。
他想起红姐的样子——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女王宫前的抓捕现场。她披头散发,被按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着“我不服”。那时的红姐,是疯狂的,绝望的。
两年半过去,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10:00整。
玻璃墙对面的门开了。
两个女狱警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林凡愣住了。
那是红姐,但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
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剪短了,齐耳,没有染色,露出原本的灰白色。脸上没有化妆,皮肤松弛,眼袋很深,但眼神依然锐利——那种像鹰一样,能穿透人心的锐利。
狱警示意她坐下,然后把她的双手铐在椅子扶手上。
红姐坐得很直,背挺着,下巴微抬。即使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她依然保持着某种姿态——那是长期身处高位的人特有的姿态。
狱警离开,关上门。
现在,玻璃墙两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红姐先开口,透过通话孔,声音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
“林凡,好久不见。”
林凡看着她:“你想见我,有什么事?”
红姐笑了——那种很淡的,带着嘲讽的笑:“怎么,老朋友见面,不能先叙叙旧?”
“我们不是朋友。”
“也对。”红姐点点头,“敌人比朋友更了解彼此。你说是不是?”
林凡没接话。
红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听说你去了中国,进了故宫,要修皇帝的宫殿。混得不错啊。”
“直接说正事吧。”林凡说,“你只有三十分钟。”
红姐收起了笑容。
她的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像两把刀。
“好,说正事。”她说,“我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你在中国的项目,有人要搞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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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谁?”
“我不知道名字。”红姐说,“但我知道他们是谁的人——欧洲那个基金会的人。你坏了他们在柬国的生意,他们不会放过你。”
“欧洲基金会?”林凡皱眉,“你是说,圣栲寺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