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白,人来了。”老太太说。
老人抬起头。他应该有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像年轻人一样有神。
“林凡?”老人放下放大镜,“坐。”
林凡在对面坐下,老太太端来茶,然后悄声退出去。
“陈思源跟我说了你的事。”李慕白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养心殿的柱子,修得不错。”
“您听说了?”
“故宫里的事,我都知道。”老人笑了笑,“虽然退休二十年了,但耳朵还没聋。你那个柔性加固的法子,有点意思。”
林凡有些意外。李慕白,中国古建筑泰斗,梁思成的学生,参与过建国初期故宫大修,主持过敦煌、云冈的抢救工程。八十年代退休后深居简出,很少过问世事。没想到他会关注自己的项目。
“只是些尝试。”林凡谦虚道。
“尝试得好。”李慕白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来,“看看。”
林凡打开,里面是一叠老照片。黑白影像,有些已经泛黄卷边。照片上都是古建筑:应县木塔、佛光寺、独乐寺……每张照片背面都有手写的注释:拍摄时间、建筑状况、修复建议。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拍的。”李慕白说,“那时候没钱,没设备,连脚手架都用毛竹搭。但有一点和现在一样——怎么修,吵个不停。”
林凡翻看着照片。佛光寺的柱子用铁箍加固,独乐寺的梁架用木柱支撑,都是现在看起来“落后”的方法,但在当时,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您当时怎么决定用哪种方法?”他问。
“看情况。”李慕白喝了口茶,“木材糟朽到什么程度,结构失稳到什么程度,当地有什么材料,工匠会什么手艺……综合考虑。没有标准答案。”
“现在有了国际标准。”
“标准是给人用的,不是用来绑住人的。”老人摇头,“我听说,有洋人要来质疑你的数据?”
林凡点头:“欧洲文化遗产基金会的代表,今天刚到北京。”
“他们想干什么?”
“可能想组织专家团,复核我在柬国的技术报告,找问题,然后质疑养心殿项目。”
李慕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梁先生当年修佛光寺,被质疑过多少次吗?”
“梁思成先生?”
“对。”老人眼里闪过回忆的光,“有人说他用钢筋混凝土加固唐代木构是‘破坏’,有人说他保留彩画不修复是‘不负责任’,还有人说他测绘方法不科学,数据不准。吵了十几年。”
“后来呢?”
“后来?”李慕白笑了,“后来佛光寺还在那儿,彩画还在那儿,梁先生的方法成了经典案例。时间,是最好的裁判。”
林凡若有所思。
“孩子,我告诉你一个道理。”李慕白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古建筑修复这个行当,看起来是技术活,其实是政治活。技术争论背后,是资源争夺、话语权争夺、未来方向争夺。欧洲人为什么急着定标准?因为他们想主导这个领域,就像他们主导艺术市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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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应该……”
“做你该做的事。”老人拍拍他的手,“把房子修好,把数据做实,把道理讲清。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历史。真金不怕火炼,好的修复,经得起任何质疑。”
林凡感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李老。”
“别谢我。”李慕白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我老了,帮不了你什么。但如果你需要有人替你说话,我这个老头子,还有几分薄面。”
“已经帮了很多了。”
“还有,”老人忽然睁开眼,“那个叫安德森的,我认识。”
林凡一愣。
“二十年前,他在大英博物馆工作,负责中国文物部。”李慕白慢慢说,“那时候他们想买一批敦煌绢画,我带队去谈判。安德森是对方的技术顾问,很厉害,也很……狡猾。”
“您对他什么印象?”
“聪明,有野心,但……”李慕白斟酌用词,“但缺少对文物的敬畏。对他来说,古建筑是商品,是筹码,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这种人,你要小心。”
“我明白。”
“不过,他有个弱点。”老人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好面子,重声誉。你可以利用这点。”
“怎么利用?”
李慕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知道下周在国博举办的‘中欧文化遗产保护论坛’吗?”
“听说了,但没有收到邀请。”
“我给你弄一张。”老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请柬,递过来,“安德森是主讲嘉宾之一。你去听听,看看他说什么,也让他看看你。”
林凡接过请柬,烫金字体,很正式。
“论坛是公开场合,他不敢太放肆。”李慕白说,“但你可以在提问环节,问几个……有水平的问题。”
“什么水平?”
“让他难堪,但不失风度;质疑他的观点,但显得虚心求教。”老人笑了,“这分寸,你自己把握。”
林凡懂了。这不是技术对决,是心理博弈。
“谢谢李老指点。”
“去吧。”李慕白挥挥手,“我累了,要睡会儿。走的时候,让你师母给你包点茶叶,我自己种的,外面买不到。”
林凡起身鞠躬,退出房间。
老太太果然等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青花瓷罐。
“龙井,今年新采的。”她塞给林凡,“慕白说了,让你常来。他一个人闷得慌,就喜欢跟年轻人说话。”
“一定来。”
走出胡同,阳光正好。
林凡握着那罐茶叶,心里有了底。
四、玛雅的早晨
同一时间,暹粒,乌那隆寺。
清晨六点,玛雅在僧侣的诵经声中醒来。
她在寺院后院的客舍已经住了五天。房间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外是茂密的菩提树,鸟鸣清脆。
乌泰师父安排得很好。每天有专人送三餐,清淡但营养;每隔两天有医生来检查胎象;诵经时间她可以去佛堂静坐,或者在后院散步。
身体好了很多。先兆早产的迹象基本消失,宝宝又恢复了活力,每天在她肚子里拳打脚踢。
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玛雅起床,洗漱,换上宽松的棉布长裙。推开窗,热带早晨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花香和香火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林凡。
“醒了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刚醒。你呢?一夜没睡?”
“在实验室待到三点,睡了四个小时。”林凡说,“今天要见几个重要的人。”
“别太累。”
“知道。”林凡顿了顿,“宝宝好吗?”
“好得很。”玛雅把手放在肚子上,“刚才还踢我,可能在练功夫。”
林凡在电话那头笑了,很轻,但玛雅能听出里面的温柔。
“林凡,我有个想法。”她忽然说。
“你说。”
“我想……做点事。”玛雅看着窗外,“不能总在这里养着,太闷了。乌泰师父说,寺里最近在整理经书,有些贝叶经年代久了,需要修复。我以前跟妈妈学过一点装裱,也许能帮忙。”
林凡沉默了几秒:“你身体行吗?”
“医生说了,适当活动有好处。而且是在室内,很安全。”
“那……别太累。不舒服马上停下。”
“好。”玛雅心里一暖,“林凡,你在北京,也要小心。张伟说,那个陈杰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林凡的声音坚定起来,“你放心,我能应付。”
挂了电话,玛雅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她想念林凡,想念他们在柬国的家,想念一起做饭、一起散步、一起讨论工作的日子。但现在,她更希望自己能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负担。
敲门声响起,是小沙弥送早餐来了。
简单的米粥、水果、蒸南瓜。玛雅吃完,收拾好碗筷,走出房间。
佛堂里,乌泰师父已经在了。老僧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几卷破损的贝叶经,正在用毛笔小心翼翼地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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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早。”玛雅合十行礼。
“玛雅,来。”乌泰师父招手,“看看这个。”
玛雅走过去,坐在旁边的蒲团上。贝叶经的叶片已经发黑变脆,上面的巴利文字迹模糊,有些地方破了个洞。
“这是十四世纪的《本生经》。”乌泰师父说,“当年从锡兰传来,全柬国只有三套。这一套保存最差,但内容最全。”
“怎么修?”
“先用软毛刷清理灰尘,再用稀释的胶水填补破损,最后用特制的墨水补写缺失的文字。”师父示范了一遍,“很慢,很细,急不得。”
玛雅看得很认真:“我可以试试吗?”
乌泰师父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心静,手稳,适合做这个。来,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递给她一把小刷子,一片破损轻微的贝叶。
玛雅接过来,屏住呼吸,开始清理叶片边缘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婴儿。
时间缓缓流逝。
佛堂里很安静,只有毛笔划过叶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诵经声,还有风吹过菩提树的哗啦声。
玛雅忽然觉得,这种安静很熟悉——就像林凡在工棚里修木头时的那种专注,那种与材料对话的虔诚。
“师父,”她轻声问,“修经和修房子,是不是一样的?”
乌泰师父没抬头:“怎么说?”
“都是把破损的东西恢复原样,让它们继续流传下去。”
“不一样,也一样。”老人慢慢说,“修房子,修的是形;修经,修的是神。但最终,都是修心。”
“修心?”
“嗯。”乌泰师父停笔,看向她,“面对破损,不急不躁;面对困难,不怨不弃;面对时间,不惧不悔。这就是修心。”
玛雅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