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不用。”森田用生硬的英语说，“我先自己看。”

他在柱子修复区域选了三个点，用超声波测厚仪测量树脂层厚度，用红外热像仪扫描温度分布，最后用显微镜观察树脂与木材的结合界面。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专注得像在做手术。

下面，其他专家也在仔细观察。

沃尔夫用手敲击柱子不同部位，听声音；莱克莱尔用放大镜看表面纹理；威廉姆斯测量裂缝修复处的平整度；罗西最关心彩画，他凑近柱子未修复区域的彩画残留，看了很久。

“林先生，”罗西忽然开口，“这部分彩画，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林凡走过去，罗西指的是柱子中段的一片残损彩画——金色底漆上，残留着半个飞天图案，色彩已经黯淡，边缘卷曲剥落。

“我们的方案是原状保护。”林凡说，“清理表面浮尘后，用极低浓度的丙烯酸树脂进行渗透加固，防止进一步剥落。但不补色，不重绘。”

“为什么不补？”罗西问，“意大利的教堂修复，经常会有专业画师根据历史资料补全缺失部分。”

“东西方理念不同。”林凡恭敬但坚定，“中国古建筑的彩画，每次重绘都是一次历史层积。我们选择保留现状，就是保留这六百年的所有历史信息。补全了，这一层历史就消失了。”

罗西沉思片刻：“但如果彩画继续脱落呢？”

“所以我们的加固方案很关键。”林凡说，“要在不改变外观的前提下，最大限度稳定现状。这是技术难点，也是我们正在攻关的方向。”

罗西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林凡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应该是认可。

另一边，森田的检测有了初步结果。

他爬下脚手架，走到安德森身边，低声说了几句日语。安德森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一幕被林凡看在眼里。

现场勘查进行了整整一上午。专家们看得仔细，问得也多，但态度总体专业，没有刻意刁难。

中午休会时，周启明私下问林凡：“感觉怎么样？”

“比预想的顺利。”林凡说，“专家们确实专业，问题都在点上。森田那边……”

“森田刚才跟安德森说什么了？”

“不知道，但安德森的表情不太对。”林凡想了想，“下午的数据审查环节，可能要小心。”

四、数据的战争

下午两点，会议转入数据审查环节。

这是真正的硬仗。

六位专家每人面前都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故宫内部服务器，可以实时调取项目所有原始数据——不仅仅是最终报告里的摘要数据，而是每一个采样点的原始记录，每一张现场照片的元数据，甚至每一段监控视频的时间戳。

“我们从木材含水率数据开始。”沃尔夫教授说，“林先生，请调出2023年10月15日，东立面第三取样点的连续监测记录。”

苏晓快速操作，大屏幕上出现一条波动曲线——那是微型传感器记录的，连续七十二小时的木材含水率变化。

“采样频率？”莱克莱尔问。

“每小时一次。”林凡回答。

“为什么不是半小时？国际标准建议，在环境温湿度剧烈变化时，应提高采样频率。”

“因为传感器电池续航限制。”林凡坦诚道，“如果要半小时采样，电池只能坚持二十四小时，需要频繁更换，反而可能干扰数据。我们权衡后，选择每小时采样，但延长监测时间到七十二小时，以获得更完整的日变化规律。”

“有数据支持这个选择吗？”

“有。”苏晓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我们对同一木材样本，分别采用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采样频率的对比试验。结果显示，在模拟故宫室内环境下，一小时采样足以捕捉含水率的主要变化趋势，与半小时采样的相关性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点七。”

小主，

数据说话。

莱克莱尔仔细看对比图表，最终点头：“可以接受。”

第一个关卡过了。

但紧接着，约翰逊提出了更棘手的问题：“林先生，我看到女王宫修复报告中，有些砂岩强度数据明显高于常规值。你们怎么解释？”

来了。安德森果然把女王宫的数据也纳入了审查范围。

林凡平静回答：“吴哥砂岩是特殊地质条件下的产物，矿物组成和胶结方式与欧洲砂岩不同。我们的数据经过柬国地质研究所和日本京都大学实验室的双重验证，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原始检测报告。”

“我确实需要。”约翰逊说，“另外，女王宫西塔楼北墙的修复，你们使用了某种有机硅加固剂。这种材料在欧洲因为长期耐久性问题，已经被多个项目弃用。你们为什么还用？”

问题很毒辣。如果回答不好，会连累女王宫修复的声誉。

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约翰逊先生，您说的有机硅加固剂，是2015年以前欧洲常用的型号。我们使用的，是2018年日本研发的新一代产品，改进了分子结构和固化方式。这里有实验室的对比数据——”

他示意苏晓调出文件，“新一代产品在湿热环境下的耐久性，是旧型号的三倍以上。我们在女王宫使用的，就是这种新产品。”

“但新产品缺乏长期应用案例。”约翰逊紧追不舍。

“是的，缺乏。”林凡承认，“所以我们在使用前，做了为期一年的现场暴露试验。这是试验报告，包括每个月的数据记录。试验结果显示，一年后材料性能衰减在预期范围内。”

约翰逊翻阅电子报告，一时语塞。

安德森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但字字诛心：“林先生，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女王宫修复期间，你同时担任技术负责人和施工监理。这在欧洲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可能产生利益冲突。你怎么看？”

问题从技术跳到了伦理。

会议室气氛骤然紧张。

周启明想说话，但林凡用眼神制止了他。

“安德森先生，您说得对。”林凡直视安德森，“在欧洲，技术负责人和施工监理必须分开。但在柬国，尤其是五年前，我们没有那么多专业人才。如果非要分开，项目可能无法启动，女王宫可能在那年的雨季就塌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们在制度上做了变通：技术方案由我制定，但施工过程的每一道工序，都有两位柬国文化遗产部的官员现场监督并签字。所有材料采购，都必须三方比价，所有单据公开。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调出所有的监督记录和采购档案。”

“那你自己不觉得……不妥吗？”安德森追问。

“我觉得遗憾。”林凡坦诚道，“遗憾柬国没有足够多的专业人才，遗憾我们必须打破常规才能做事。但我不觉得不妥，因为我们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保护文物，没有一丝私心。”

他说得很平静，但字字有力。

安德森沉默了。这个回答，既承认了制度差异，又强调了初心，很难继续攻击。

森田教授忽然举手：“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先生，”森田用英语说，语速很慢，“昨天我自己取样检测了柱子修复区域。这是我的检测结果。”

他从金属箱里取出几张打印纸，分发给其他专家。

纸上是一组数据：树脂层厚度、结合界面强度、木材残余应力……每一项后面都有森田实验室的检测值，和项目组报告值的对比。

差异很小，都在测量误差范围内。

但森田指着一项数据：“只有这一项，木材残余应力，我的测量值比你们的报告值高了百分之七点三。虽然仍在安全范围，但差异超出了常规误差。林先生，你怎么解释？”

林凡心里一紧。这是技术细节中的细节，森田果然厉害。

他快速思考，然后问：“森田教授，您取样时，环境温度是多少？”

“二十三点五摄氏度。”

“湿度？”

“百分之四十二。”

林凡转向苏晓：“调出2023年11月8日下午三点，柱子修复区域的环境温湿度记录。”

数据出来：温度二十四点一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三十八。

“我们取样时的环境条件，和您有微小差异。”林凡解释，“木材是活性的，温湿度变化会引起内部应力的微小调整。我们的数据模型里，有环境修正系数，但可能不够精确。感谢您的数据，这对我们是重要补充。”

他不但解释了差异，还把对方的质疑转化为了学术贡献。

森田盯着林凡看了几秒，忽然用日语说：“你很诚实。”

翻译转述后，林凡鞠躬：“谢谢教授。”

森田不再说话，但林凡看到，他在笔记本上写了“OK”。

五、幕后的手

当晚八点，陈杰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踱步。

小刘刚汇报完复核第一天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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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组的态度比预想的……中立。”小刘小心翼翼地说，“尤其是森田，好像还挺认可林凡的。”

“安德森呢？”陈杰问。

“安德森先生提了几个尖锐问题，但都被林凡化解了。周启明全程把控，媒体那边的报道……也偏向客观。”

“废物！”陈杰一拳砸在桌子上，“花了那么多钱请专家，结果就这？”

“陈总，还有两天。”小刘赶紧说，“明天审查施工过程，后天是综合评议。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陈杰冷笑，“什么机会？等专家组给林凡发奖状的机会？”

他走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脑子飞快转动。

忽然，他转身：“工地那边，我们的人安排得怎么样？”

“按您的吩咐，老吴已经混进去了，现在是夜班保安。”

“告诉他，明天找机会，在工棚里留点‘东西’。”

小刘一惊：“陈总，专家团在呢，万一被发现……”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陈杰眼神阴狠，“但发现的时间要巧——不能在上午，要在下午，专家组最累、警惕性最低的时候。东西要‘隐蔽’但又能被发现，最好是……一根劣质的碳纤维布边角料，或者一瓶过期的树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