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待产
四月十八日凌晨三点,协和医院产科病房。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玛雅侧躺在病床上,眉头微蹙,右手下意识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保胎针已经打了四十八小时,宫缩基本控制住了,但宝宝显然有自己的节奏——胎心监护显示,这个小生命正在为来到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准备。
林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玛雅的左手。他已经这样坐了六个小时,没合眼,眼里布满血丝。窗外,北京沉睡在春夜的微凉中,只有远处长安街的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光带。
“林凡。”玛雅忽然轻声说。
“嗯?”
“你说,宝宝会像谁多一点?”
这个问题玛雅问过很多次,林凡每次都说“像你好”,但这次,他想了想,说:“眼睛像你,大而亮;性格像我,安静但有主意;手……”他摸了摸玛雅的指尖,“手像我们俩,都修过东西——你修经书,我修房子。”
玛雅笑了,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就被一阵宫缩打断。她咬住嘴唇,手指收紧。
林凡立刻按呼叫铃,同时看着监护仪屏幕——宫缩曲线出现一个明显的峰值,持续了四十秒才回落。
值班医生很快进来,检查后说:“宫缩又开始了,间隔十五分钟。不过宫颈还没开,还能再等等。林先生,您爱人已经三十四周加五天了,按说可以生了,但能多待一天,宝宝发育就更好一天。”
“宝宝多重了?”林凡问。
“B超估计五斤八两左右,不算太小,但肺功能可能还没完全成熟。如果再坚持三天到三十五天,会更好。”医生看了看玛雅,“你能忍吗?”
玛雅额头上都是细汗,但点头:“能。”
“好,那继续保胎。疼得厉害就说,有止痛药。”医生记录完数据离开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林凡用温水浸湿毛巾,轻轻给玛雅擦汗。
“林凡,”玛雅缓过一口气,“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疼,也怕……做不好妈妈。”玛雅声音很低,“我自己的妈妈去世得早,我没见过她怎么带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哄宝宝,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
林凡握住她的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做爸爸。但我爸说,他当年第一次抱我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慢慢就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套微缩木工工具,最小的那把凿子只有指甲盖大:“我爸给我这个的时候说,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当父母也是,我们一起学。”
玛雅看着那套精致的小工具,眼睛湿润了:“你爸爸……是个好爸爸。”
“他会是个好爷爷。”林凡肯定地说,“我妈也是,虽然话不多,但你看她炖的汤,每顿都不一样,都是按你的口味调的。”
正说着,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师傅和母亲提着保温桶站在门口,显然是半夜从宾馆赶来的——他们住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说随时待命。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这么晚……”林凡站起来。
“你妈睡不着,说听到孩子叫。”林师傅还是硬邦邦的,但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鸡汤,趁热喝。”
母亲走到床边,摸了摸玛雅的额头,又看了看监护仪,用家乡话说:“还疼不?”
玛雅虽然听不懂,但摇摇头。
母亲从保温桶里倒出一小碗汤,金黄色的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她吹凉了,用勺子喂到玛雅嘴边。
玛雅喝了一口,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烫着了?”母亲慌了。
玛雅摇头,用生硬的中文说:“想……我妈妈。”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母亲放下碗,轻轻抱住玛雅:“不哭,孩子。以后,我就是你妈妈。”
这个拥抱很笨拙,母亲个子矮,玛雅躺着,姿势别扭。但玛雅哭得更厉害了,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释放的哭。
林师傅别过脸去,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林凡看到,父亲抬手抹了抹眼睛。
凌晨四点,玛雅终于睡着了。父母坚持让林凡去休息,他们来守夜。林凡拗不过,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创新中心工作群的消息。孙教授发了几张照片:天然保护剂的中试生产线正在安装,几个大不锈钢罐已经就位。配文:“设备调试完成,明天试生产第一批量产样品。”
苏晓回复:“森田教授明天回国,上午十点的飞机。他说走前想再见您一面,有些新想法。”
李建国发了个视频:武英殿西配殿的脚手架已经全部搭完,工人们正在做最后的安全检查。视频里能听到罗师傅的声音:“这彩画保存得真好,三百年的金线还这么亮……”
张伟的信息也跳出来:“林哥,索菲亚公司的产品样品寄到了,我让孙教授检测过,质量达标。柬国文化部已经同意在吴哥窟保护区小范围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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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条信息,像脉搏,跳动着一个新事业的生命力。
林凡握着手机,想起半年前刚回国时的情景——一个人,一个行李箱,一腔孤勇。现在,他有团队,有家庭,有正在出生的孩子,有正在成长的事业。
命运确实可以改变,只要你敢重生,敢坚持,敢去爱。
二、阵痛
四月十九日上午九点,宫缩频率加快到八分钟一次。
医生检查后说:“宫颈开了一指,今天应该能生了。三十四周加六天,可以了。”
玛雅被推进待产室,林凡穿着无菌服陪同。母亲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只能进一个家属。”
林师傅拉住母亲:“让儿子去。他是孩子的爸爸,该他在。”
待产室里还有其他两位产妇,都在忍受阵痛的折磨。玛雅很安静,疼的时候就抓紧林凡的手,不疼的时候闭眼休息,保存体力。
“玛雅,我跟你说话,分散注意力。”林凡轻声说,“说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暹粒市场,你卖手工织的围巾。我记得是蓝色的,有莲花图案。”
玛雅微微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后来我去女王宫工地,你又来卖饭。牛肉沙拉,多放了柠檬草,我说好吃,你第二天又多放了一倍。”林凡回忆着,“那时候我柬埔寨语还不好,你也不会中文,我们用手比划。你说你妈妈病了,需要钱买药,所以做两份工。”
玛雅睁开眼睛,看着他。
“再后来,女王宫塌了一角,你来看,哭了。”林凡握紧她的手,“你说那些石头里有神灵,神灵疼了才会塌。我说我会修好,你说你信。”
“我……一直信。”玛雅用中文慢慢说。
又一波阵痛袭来,比之前更强烈。玛雅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凸起,抓着林凡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
监护仪显示宫缩持续了六十秒。
疼痛过去后,玛雅浑身是汗,虚弱地说:“林凡……名字……想好了吗?”
“想好了几个,等你选。”林凡用湿毛巾给她擦汗,“中文名:林愿,如愿以偿的愿;或者林传,传承的传。柬埔寨名:陈萨美,萨美是你母亲的名字;或者陈吴哥,吴哥是奇迹。”
玛雅想了想:“林愿……陈萨美。中文名像你,柬国名像妈妈。可以吗?”
“好,就叫林愿,陈萨美。”
十点,宫缩到五分钟一次。医生检查:“开三指了,进度不错。能坚持的话,我们尽量自然分娩。”
十点半,森田教授发来信息:“林先生,我在去机场的路上。联合实验室的协议我已经签字寄出了。另外,我联系了国际木材保护协会,推荐你为下届理事候选人。等你孩子出生后,我们再详谈。”
林凡回复:“谢谢教授。一路平安。”
十一点,宫口开到六指。玛雅已经疼得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林凡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林凡不停给她擦汗,喂水,说鼓励的话。
母亲在外面等得着急,透过门缝看,被护士劝回去好几次。林师傅一直坐在走廊长椅上,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中午十二点,宫口全开。
“可以生了!”助产士说。
三、诞生
产房里,一切准备就绪。
玛雅躺在产床上,双腿架起,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林凡站在她头侧,握着她的手。
“听我指挥,”助产士声音沉稳,“宫缩来时,深吸气,憋住,往下用力。像解大便那样。”
第一次宫缩来了。玛雅深吸气,憋得脸通红,全身用力。
“很好!看到头发了!”助产士鼓励。
疼痛过去,玛雅瘫软下来,大口喘气。林凡喂她喝水。
第二次宫缩。玛雅再次用力,这次更久。
“头出来一半了!加油!”
第三次、第四次……玛雅已经精疲力尽,但每次宫缩来临时,还是拼尽全力。
“最后一次!用力!用力!”
玛雅发出压抑的低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