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心象浮世

“嗯,爸爸觉得有。”林凡耐心解释,“就像你摸一块光滑的石头,和摸一块粗糙的树皮,感觉不一样,对吗?不同的东西,给人不同的‘感觉’。爸爸现在,就是想把这些年碰到过的、那些特别的老建筑、老地方,它们给我的‘感觉’画出来。不是画它们长什么样,是画它们给我的……嗯,‘心跳’或者‘呼吸’的样子。”

这个解释对林愿来说还是太玄妙,但他隐隐觉得爸爸在做一件很特别、很厉害的事情。几天后,他也找来自己的水彩笔和画纸,趴在客厅的茶几上,说要画“我们家的心情”。他画了一团暖黄色的光晕,里面有三个歪歪扭扭的手拉手的小人,光晕外面,用深蓝色画了很多斜线,他说那是“晚上的风,有点冷,但是吹不进来我们家”。玛雅看到后,惊喜地抱住儿子亲了又亲,林凡则将这幅童稚的画作,郑重地贴在了自己工作室的门上。

小主,

随着冬日加深,画案上的“心象”逐渐增多。

一幅四尺整张的宣纸上,他用浓淡焦枯变化莫测的墨色,表现“亚马逊雨林的呼吸”。那不是具体的树木河流,而是铺天盖地的、不同层次的“绿”与“湿”的压迫感与生命律动。墨色最深浊处,仿佛能滴出树脂;留白飞白处,似有林隙光柱穿透。他在画面一角,用采集自雨林的深褐色泥土混合胶矾,点染出几个模糊的、类似掌印或古老符号的痕迹,那是“关系地图”在他精神中的抽象印记。

另一幅绢本团扇上,是“巴米扬大佛的虚空”。他用极细腻的渲染,做出山体质感,而在那巨大的、佛像曾经存在的空洞处,他留下了绝对的、不着一笔的空白,仅以周围岩壁微妙的色彩与光影变化,来“塑造”那个“不在之在”。观看者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入那片空白,感受到一种震撼的缺失与永恒的寂静。

他也画“养心殿的呼吸”。不是巍峨的宫殿,而是聚焦于某个黄昏,夕阳斜照,一缕尘埃在空寂大殿的光柱中缓缓飘浮的瞬间。他用淡赭与檀色,层层罩染出那种金砖地面吸收了一整天日照后、微微散发出的温暖感,以及木质结构在静夜来临前、极轻微的“叹息”。画面中央那束光里的尘埃,他用几乎看不见的银粉点缀,仿佛时光本身的碎屑在舞蹈。

创作过程远非总是顺畅。有时,他枯坐半日,一笔也落不下。那种“感觉”就在心里,却找不到与之匹配的笔触、色彩或形态。他会烦躁,会走出工作室,在院子里劈一会儿柴,或者拿起久违的刨子,推一块木头。当身体专注于简单重复的劳作时,精神反而会放松,某个关键的通感可能会突然闪现。木头的纹理,有时会让他想到山岩的皴法;刨花卷曲的形态,可能启发他对某种水纹或云气的处理。匠人的手感,潜移默化地滋养着画者的笔意。

苏晓在一个周末来访,带来了联盟的一些近况简报,也好奇地想看看林凡的新“工作”。当她站在那幅“威尼斯水痕”前时,沉默了很久。

“林工,”她最终开口,语气复杂,“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它不提供任何解决方案,甚至不说明任何问题。但它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有点酸,又很宁静。好像突然理解了,我们拼命保护的那些石头、木头,它们不仅仅是物质,它们真的在时间里‘活’过,并且还在继续‘感受’着。”

“你能感觉到这个,就够了。”林凡欣慰地说,“我做这些,本来也不是为了说明或解决什么。就像人老了,会回忆,会把一些最重要的瞬间、感觉写下来,画下来,不是为了出版,只是为了……安放。这些遗产给我的感受太强烈、太独特,我需要用一种方式把它们从我心里‘请’出来,安放在纸上。这样,它们就不会在我心里乱跑,打扰我睡觉了。”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