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靖北侯府,主卧。
烛火被窗外灌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叶冰裳端坐于桌前,身前横着她的佩刀“惊鸿”。她手中握着一块细腻的油石,正沿着冰冷的刀刃,缓慢而均匀地研磨着。
“锵……锵……”
磨石与刀锋摩擦,发出单调、清脆却又带着一丝肃杀之气的声响。在这过分寂静的卧房内,这声音成为了唯一的主宰。这本是她每次出远门执行凶险任务前,雷打不动的习惯,用以平复心境,凝聚精神。但今夜,每一次打磨,都像是在磨砺她自己的决心,将所有动摇与软弱,一点点从心头剥离。
房门被无声地推开,像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
蓝慕云走了进来。他换下了那身在朝堂之上光芒万丈的侯爵朝服,只着一件玄色丝绸常服,领口与袖口用金线绣着不起眼的云纹,整个人仿佛都与房间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叶冰裳的动作没有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但那原本稳定如钟摆的摩擦声,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滞,随即又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只是力道似乎更重了几分。
蓝慕云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雪白狐裘披风,走到她的身后。那狐裘的毛色纯净无瑕,在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件带着自己体温的披风,轻轻地披在了她因穿着单薄劲装而显得有些瘦削的肩上。
温暖、柔软的触感,与她身上冰冷的铁甲和手中锋利的刀锋,形成了极致而又荒谬的反差。
“江南入夜湿寒,你此去,不知归期。”他的声音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不带任何力道,却精准地拂过她每一寸紧绷的神经。“总要带件厚实的衣裳,免得冻着了。”
叶冰裳手中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透过“惊鸿”那光可鉴人的刀身,看着倒映出的、那个站在自己身后模糊而又高大的轮廓。
这场景,何其荒谬。
一个在朝堂之上,亲手为妻子铺平通往地狱之路的男人,在临行前,却在体贴入微地关心她是否会受寒。
这虚伪到极致的温情,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她感到一阵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蓝慕云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反而很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他稍稍俯下身,凑到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亲密感。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变成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魔鬼般的私语。
“娘子想去江南寻找真相,为夫……很欣慰。”
“为夫”两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很轻,带着一丝缱绻的笑意,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叶冰裳的耳中。
“到了那里,”他继续说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如同导师般的循循善诱,“你会看到真正的江南,看到那些被鱼米之乡的虚名所掩盖的脓疮。你会看到官吏的贪婪,人性的丑恶,看到一个腐烂的王朝,是如何一口一口,吞噬自己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