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皇城广场上空仿佛凝固了。
数万道目光,像无数烧红的烙铁,全部烙在审判台一侧那间小小的合议室内。那里坐着三位白发苍苍的老臣,他们是大乾王朝最后的风骨,是士林公认的泰山北斗。
最终的裁决,将由他们合议后,当众宣布。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终于,脾气最是刚直的前任吏部尚书王安道,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里的水溅了他满手。他指着窗外那个平静地坐在被告席上的身影,气得胡须都在颤抖。
“叶冰裳呈上的证据,桩桩件件,如山如铁!私设公堂,构陷灭口,按我大乾律法,当凌迟处死!你们现在却要讨论他的‘功’?难道杀人放火,就因为他顺手修了条路,便可无罪吗?法理何在!天理何在!”
另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正李斯年,脸色同样难看,他沉声道:“王兄所言极是。法,乃国之基石。今日若为一人而曲法,明日便会有千万人效仿。届时,国将不国!我等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守了一辈子规矩,难道临了,要做这自毁长城的千古罪人?”
为首的,是前朝帝师,太傅张居正。他始终闭着双眼,一言不发。
王安道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他转向张居正:“太傅!您是两朝元老,陛下的老师!您倒是说句话啊!难道连您也要……”
“王兄,”张居正缓缓睁开眼,那双本应睿智的眼中,此刻却布满了血丝与深深的疲惫,“那你告诉我,该当如何?”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窗外。
“判他有罪?然后呢?秦湘那份预算案你们也看了,北境八百万两军资,三十万大军的粮草,全系于他一人之手。我们今日杀了他,明日蛮族铁蹄南下,谁来负责?你吗?还是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二人心头。
“况且……”张居正的视线越过他们,投向了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你们听听外面的声音。”
那隐隐约约传来的,不是愤怒的声讨,而是焦急的、期盼的窃窃私语。期盼着他们心中的“救星”平安无事。
“民心、军心、财权……都已不在我们这边了,李兄。”张居正的目光转向李斯年,带着一丝自嘲的悲凉,“我们守着的那点‘法理’,就像一艘四处漏水的破船,而船上,除了我们三个老东西,已经没有一个乘客了。”
李斯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绝不答应!”王安道猛地站起身,眼中闪动着决绝的光,“我王安道一生清白,绝不为此獠背书!若非要如此,我宁可以死明志,效法古之先贤!”
他说着,便要朝墙角的廊柱撞去。
“糊涂!”张居正厉声喝道,他身形一晃,险些摔倒,幸而被李斯年扶住,“你死了,便能挡住蛮族的铁蹄吗?你死了,就能让国库里凭空多出八百万两白银吗?你死得轻巧,不过是全了自己的名节!可这江山社稷,又该如何!”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张居正口中喷出,染红了他身前的衣襟。
“太傅!”李斯年大惊失色。
王安道也僵在了原地,看着老友那凄惨的模样,眼中那股决绝的死志,终于化作了无尽的悲哀。
张居正被扶着坐下,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惨然一笑,笑声里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