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人家曹大爷手里走过的田垄,比咱们走过的路还多!闭着眼睛,凭着脚底下的感觉,都能把种子点到该在的地方!”
“要我说啊,啥新方法旧方法,能多打粮食、稳打粮食,就是好方法!曹大爷这套法子,是咱祖祖辈辈在这片黑土地上,用汗珠子摔八瓣儿试出来的,实在!靠得住!”
赞誉声、附和声毫不吝啬地涌向蹲在田埂上默默抽烟的曹大爷。
缭绕的青色烟雾后面,他那张被风霜刻满深沟的脸庞依旧没什么大的表情,只是偶尔在听到某句说到心坎上的话时,那花白的眉毛会几不可察地动一下,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表示认同的“嗯”声,或者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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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话,但那份历经无数寒暑、见证过各种风雨和收成的沉稳气场,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厚重的宣言。
他的成功,是看得见、摸得着,并且被漫长的岁月和无数个沉甸甸的秋天反复验证过的真理。
这种对比,让围观者们对苏晚那套“花架子”的质疑,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几乎成了共识。
“照这么个磨蹭法,等她把这块地种完,人家那边的苗都该拱土了!耽误了农时,神仙也难救!”
“可不是嘛!我看啊,就是瞎折腾,白费力气!读书多有个啥用?地又不认字!”
“把咱种地当成她学校里画几何图了?真是笑话!”
议论纷纷中,白玲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人群外围一个不起眼的土坎上。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只是远远站着,双手松松地抱在胸前,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列宁装收拾得干净整齐,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梳在耳后。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完美的微笑,目光却冰凉地掠过田野,落在那个正在费力矫正一个种穴深度的身影上。
看着苏晚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个闯入农耕世界的异类般被审视、被比较、被肆无忌惮地嘲讽,看着她那套被吹嘘的“科学”方法,在最直观的效率对比下显得如此苍白、笨拙甚至可笑,白玲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块垒,仿佛被这场景悄然溶解了一些,升腾起一股细腻而扭曲的快意。
她几乎能在脑海里清晰地勾勒出秋收时的画面:这边田里稀稀拉拉、果实瘦小;而苏晚,将在一片更为猛烈的嘲笑和上级的问责中,彻底失去立足之地。
这个预见,让她唇边的笑意又深了那么一丝。
就连马场长身边那位负责生产调度的王连长,也终于忍不住,凑近马场长,压低声音道:
“场长,这……效率是不是太低了点?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播种就讲究个赶早不赶晚。曹师傅他们一天稳稳当当能完活儿的地,照苏技术员这法子……我看两天都悬。万一后面天气有变,或者苗期管理跟不上,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点?”
他的担忧很实际,效率在任何时代、任何生产活动中,都是无法回避的硬指标。
马场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苏晚的方向,看着她又一次停顿,用那把特制的小锄头,仔细地、一点点地将某个似乎略深的种穴边沿的浮土刮平、压实。
阳光照在她弓起的背脊和专注的侧脸上,额角的汗珠晶莹可见。
半晌,马场长才从喉咙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
“让她种完。是骡子是马,是良种是瘪籽,总得让它把根扎下去,把苗长出来,到秋后收了,上了秤,才见分晓。现在说啥,都太早。”
他的话虽然明确表达了对苏晚尝试权的维护,但那双紧锁的眉头和语气中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紧绷,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压力与隐忧。
他支持的这种“精准”,付出的时间成本,确实太大了。这赌注,押上的是他作为一场之长的判断力,更是这块地一季的收成。
吴建国一直像沉默的界桩一样,站在人群与苏晚田地之间那块微妙的缓冲地带。他没有阻止人们围观议论,那是苏晚选择公开就必须承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