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裂谷深处

我本无新天 庐州飞云 3185 字 7个月前

恐慌如野火般在人群中蔓延。

“是谁?!”

“族长,迁徙吧!裂谷守不住了!”

争吵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夸朐抬起手,缓缓握紧。他体内的先天之元在这一瞬间外放,化作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山岳崩塌般碾压下来。

“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铁砧上,“妪叟卜过了。”

他侧身,露出身后盘膝坐在燧皇头盖骨旁的巫祝妪叟。

妪叟枯瘦如柴,浑身涂满赤色矿粉,脸上也涂满了,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块干裂的大地。她的眼睛是最让人不安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白,像是两颗煮熟的鱼眼。

她面前的地上,散落着几块被火烤过的龟甲,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妪叟枯瘦的手指在龟甲上缓缓移动,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大凶。”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尸潮三日内必至。若固守此地,全族皆亡。”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唯一的生路——”妪叟顿了顿,浑浊的白眼缓缓转动,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什么,“在一件东西上。”

夸朐从白熊皮下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片,呈不规则的椭圆形,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质地已经玉化,呈现出温润的暗金色。最奇异的是,骨片中央嵌着一粒微小的火星——不是跳动的火焰,而是一粒凝固的光,像是一滴被时间定格的露珠,又像是一颗沉睡的眼睛。

祭坛上的石灯猛地爆出一团火花,那粒骨片中的火星也在同一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

“燧皇骨。”

夸朐说出这三个字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姜矩从未听过的敬畏。

传说燧皇坐化时,眉心骨被体内先天道火淬炼了九九八十一年,最终化作这枚骨片,其中封存着燧皇毕生的道悟。只要有人能唤醒其中的“道印”,便能获得燧皇传承,重现上古燧明国的荣光。

但传说终究是传说。燧人氏历代巫祝都曾试图唤醒燧皇骨,无人成功。近三百年来,这块骨头被封存在祭坛深处,再也没有人提起。

“妪叟说,燧皇骨在今晚子时会有一次‘开光’。”夸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混沌潮汐每三千六百年一轮回。子时是潮汐最低点,届时混沌瘴气的压制会减弱到最弱。燧皇骨中的道印,只有在那一刻才有可能被唤醒。”

他深吸一口气。

“但有一个条件。”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中圈的猎手,越过外圈的妇孺——

落在了姜矩身上。

“唤醒道印的人,必须是体内毫无先天之元的‘混沌遗蜕’。”

死寂。

比之前更深的死寂。仿佛裂谷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然后,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最外圈那个瘦小的身影。

姜矩站在原地,感觉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有惊讶,有怜悯,有嘲讽,有庆幸——庆幸被选中的人不是自己。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牲口时,人会不自觉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情绪。

“妪叟说,燧皇骨中的道印是先天道火所化,寻常人体内有元,元与火相冲,触之即焚。只有完全没有元的躯壳,才能承受道火的‘种入’。”夸朐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姜矩,你是全族唯一没有元的人。”

沉默。

裂谷的风从深渊中吹上来,带着暗河水的腥涩和混沌瘴气的腐臭。那盏石灯的火光在风中摇晃,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扭曲变形。

姜矩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发黄的牙齿,像是一具骷髅咧开了嘴。

“族长是要我去送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夸朐没有否认。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唤醒道印的人,会被道火焚烧肉身。从骨片融入掌心的那一刻起,道火便会从内而外燃烧。你的经脉、脏腑、骨骼、皮肉,会在三息之内被烧成灰烬。”

他顿了顿。

“十死无生。”

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姜矩没有去看是谁。

“但如果你成功了,”夸朐继续说,“燧皇骨中的道印会化作一枚‘火种’,留在你的眉心。我们会在你死后取出火种,种入族中婴孩体内。届时,燧人氏将诞生一位拥有燧皇传承的‘道子’。”

他抬起眼,终于看向姜矩的眼睛。

“而如果你失败——你的尸身会被投入裂谷,作为给尸群的献祭,争取全族迁徙的时间。”

姜矩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指节粗大变形,指缝间是洗不掉的黑色矿粉和干涸的血痂。九年,三百二十八万五千次刺击。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练武,在变强,在试图证明一个没有元的人也能在这残酷的世界中活下去。

原来从一开始,他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天。

为了成为一枚祭品。

“无论成败,我都要死。”他说。

“是。”

“那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夸朐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张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怜悯。但那些情绪转瞬即逝。夸朐是燧人氏的族长。燧人氏的族长不会在三千族人的生死面前犹豫。

“你是燧人氏的子民。”他说,声音重如山岳,“全族三千人的性命,在你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