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你操练的那些少年这一次也随你出战?”他问封深。
封深点头。
陆定渊审视地看着他,说:“你的操练课表是我看过的,其中算得上正式的军操才几样?”
其实他这句话并不是在讯问的意思,封深却还是回答道:“军事训练现在是四样,列队,跑操,刺枪,挖坑道。”
陆定渊慢慢重复道,“还有一个挖坑道?”
封深点头。
“这些少年乡兵被你操练还不到一个月。”陆定渊说。
封深又点头。
陆定渊看着他,说:“那么,你是否知道,经过这不到一个月,如今城中那些将子弟交托予你的百姓是如何看待乡兵营的?”
封深说:“他们把军营当作一个训练学徒的工地看待。”
“你的用心,”陆定渊嘲道,“他们倒是颇懂。”
“既然你已经知道他们是这样想的,你将他们的儿子送上战场面对刀兵,不要说死十个八个,就算只伤了五六个,也会招致他们的怨恨。”他对封深说,“反倒是你让他们紧闭城门,坐山观虎斗便会无事发生,得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你应当也知道这样是最好。”
“那种最好,只是不想承担责任的人眼里的最好。”封深说。
陆定渊应了一声,问他:“你想让他们承担什么样的职责?”
“‘火种’的职责。”封深说。
陆定渊抬眼看向他,静静看了片刻后,他笑了起来。
“过来。”他说。
封深倾身靠近他,身影恰好将陆定渊完全笼罩其中,陆定渊抬起头来,手轻轻按在他的胸口,“原来,你也想做一个反贼啊。”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清透双眸中露出的,是封深同他相遇以来最真实的愉悦。
他笑着说:“那可真是太好了。”
如果昌江城的百姓“懂得规矩”,就应当知道所谓兵营,就是要人去学习如何杀人的技巧,当兵吃饷,就是拿钱给别人卖命的。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所以才有选人之日后许多家庭的懊悔,虽然他们再懊悔也不敢去说什么和做什么。
是陆定渊将人交给封深,将地界,将钱物,将他所需的一切,只要他要,陆定渊就给,不插手他的任何做法和决定,甚至连那张堪称奇葩的操练课表也不作任何评价。
——所以昌江城的百姓在看了十几二十几天之后,逐渐不把这乡兵营当作一个军营,而是一个“学徒工地”来看,也不能只怪封深。
虽然封深的练兵方式十分……新奇,但也不得不说,正是因为他的做派是如此令人耳目一新,昌江城的人心反而因此安定了许多,甚至已经有许多人遗忘了当初建立乡兵营的初心是为对抗倭兵,是可能有性命之忧的,反而去羡慕起那些送出了自家男丁的百姓人家来。
他们羡慕的不只是这些少年能吃好喝好,而是羡慕他们入营不过短短时日,就能学会在营外的行中,至少要跟着师傅老老实实做两年或更久的学徒才能学会的本事。
不是没有人暗地里嫉妒地说过,作为一个“大人”,封深自己动手建房是何等的自降身份;不将那些少年日夜操练,反而教他们造屋挖井是不务正业,没有把昌江百姓的日后安危放在心上;况且以那些少年的愚钝无知,就算封深教了,他们也一定是学不进和学不会的;就算是真的做起来了,无论那单薄如纸的木屋还是那一口井,都不如真正会泥瓦手艺和世代挖井的匠人家所作的可用……
这些话都在街巷的角落被风吹散了,没有一句能够传进封深的耳朵。
在陆定渊调动整个昌江成可用资源的支持之下,封深从容不迫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