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点都不难

可就算怒气勃发,他也只能咬牙无言,然而那位大人却似乎一定要将他羞辱得彻底,用一种含笑的优雅声调对那位小封大人说道:“有言‘百无一用是书生‘’,你知道民间这种说法从何而来?”

他也不需要那位小封大人回答,自然而然地往下说道:“‘农之子常为农,朴野不慝,其秀才之能为士者,则足赖也’,自古以来,无论何朝何代,朝廷选官皆从此出。稚子读书,过县试便是童生,过府试便是秀才,简单二步,聪慧者三五年就可走过,愚钝者或七八年,或十余年。”

“稚子开蒙,拜师入学,读四书五经,用笔墨纸砚,穿青衫戴文巾,及至同窗交游,样样都要用钱。”他说,“寻常农户一年勤勤恳恳,男耕女织,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放松,在风调雨顺的年景也不过结余些许,要供养一个不事生产的健壮男丁,供应其吃穿读书的一应花销,若是家产单薄,不出几年就会被拖成赤贫。所以才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而能够养出秀才的人家,或者家有祖产,或者找了家境尚可的亲家,集两家甚或众家之力,才能供养出一个秀才。”

——这还是在嘲讽他!谭睿识慢慢地攥紧了拳头。

“那么,考上了秀才究竟有什么好处,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如此辛劳付出呢?”这位大人慢悠悠地说,“正如你所见,可以见官不跪,可以免除徭役,可以刑责优待,如此等等。也正如你所见,这桩桩件件的好处,几乎全归于他们自身,只有中了举人,才能称得上是万众取一的出人头地,终于能够福荫家族。不过到了这一步,也只能说是比下有余,比上不足,考中举人,只能算是半步迈进了官场,抬头向上,仍是浮云遮望眼,漫漫青云路仍待艰苦攀登。”

“蝇营狗苟,攀爬一生,”他说,“就是这天下多数文人的道途。”

谭睿识虽未抬头,却感到了这位大人在说话停顿时,从他的头上轻飘飘掠过的眼风。

“而这天下的有志向学之辈,终其一生,多数止步于县府两试。”他轻轻笑道,“而对其中多数人来说,能过县府两试,也足够他们脱胎换骨,光宗耀祖了。并且走到这一步,终于可以将本求利,反哺家族了。”

他说:“如何反哺,无非是从赋税徭役这几样上说,但最最紧要的,还是从今往后便不再算是平民百姓,有了‘官民之别’。”

就算是谭睿识,也能听出这句话说到末尾时大人的冷意,但这不仅没有浇灭他心中愤恨,反而让他的不满更上一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读圣贤书,求青云路,这不是这世间最堂皇的正道,大人你不也是这样一路走来,如此讥嘲,如何对得起家中父老,大放厥词,又怎对得起当今圣上的提携信重!

难道以为昌江地处偏远,就没有王法么!

然而即使他憋到快要内伤,那嘴却好似被针缝上一般,张也张不开,只能带着满身冷汗,听那位大人继续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