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她不能多说,也不能骂人……大人有神仙手段,一眼便能看出她是否说了谎,吃过深刻教训已经不敢再犯的教养婆婆掂了又掂褡裢里的钱袋分量,又回想大人那张仙人般的面孔,才终于把气顺下去。然后她便按着她在那位大人面前做过的样子,一边将这些收拾好了的姑娘带往侧门,一边嘱咐她们今日归家,后日上午巳时前要回到县衙,逾时不到而又无由者,衙门就要派人到其人家中去寻人了,要是让衙役上门,她们全家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莫因大人宽厚而侥幸!你们可不知道大人的本事,如今全城上下可是无人不服!
这二十个姑娘自然是连连应诺。
踏出县衙,再度站在熟悉的南北大道上,道旁屋舍同她们进府前没有丝毫变化,只是街上突然出现这样一群年少女子,引得路人频频看来,虽然路人不过寥寥几个,姑娘们还是被看得有些羞臊,急忙互相告别,赶回各家了。
卢苗家近,比他人更早一步到家门前。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扉,迈进她最熟悉的院子,一月未回,院子一边的菜畦又是一片青翠,倒是另一边的鸡笼有些空空荡荡,抬头看去,被小封大人扎死的恶人砸坏的房顶已经修好了,屋顶上的青山山影依旧,卢苗抬头看了那片远山好一会儿,感到一种陌生的困惑:
这山之前是这么近,这么矮的么?
但她没有去想得更多,因为她已经听到了堂屋传来的机杼声。一种强烈的感情突然从她的心中升起,催促着她快走,几步就踏上土阶,对那在织机前埋头织布的身影发出一声呼唤:“母亲!”
那人浑身一震,抬头转身看来,下一刻将梭子一扔,站起身来,“苗儿!”
眼泪从卢苗的眼眶里涌出来,她什么都不再想,扑向母亲的怀抱,用力抱住了那句瘦小的身体。
比起卢苗,家在城北的谢苗回去要迟得多,因为她在同众人分别之后,毫不犹豫就走向不远处的官店,将刚刚在怀中捂热的钱币全部换成了口粮。她买的是最低等的粮食,话音刚落伙计就问:“要多钱?”
她还在低头数钱,钱袋就被伙计一把抄走,几十枚铜钱在柜台上排开,伙计点算两次,伸手一抹全抹进底下的抽屉,谢苗看着他挥动木铲,从最外边的木斗里挖出一大铲粮食,哗啦啦倒入被另一个伙计撑开的口袋,谢苗从头到尾都阻挡不及,只能瞪大眼睛说:“最便宜的!”
伙计抬眼看了她一眼,说:“这就是最便宜的米!”
谢苗抬起的手又放下,看着伙计给她将这见不到多少土石碎屑的米装了大半布袋,秤钩一吊,秤杆一翘,伙计眯眼看着称星,嘴里念念有词,片刻之后放下布袋,将袋口重新撑开,竟然是往里又抓了两把碎米进去,再次称好,扎上袋口,提上柜面,咚的一声。
“好嘞,拿走!”
谢苗看看他们,又看看那大半袋粮食,突然上前一步,双手将粮食紧紧抱入怀中,转身就跑,将伙计那句“跑什么”留在身后。
她人又高又瘦,竹竿一般,力气却不小,一口气抱着这样沉甸甸一袋粮食从城中跑到城北,跑过好像小了许多的黑水塘,跑过不知为何静悄悄的茅草巷,却在最后一段路慢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