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窥见如今局势的人,都以为我的死对他们大有好处。”陆定渊说,“不过陆定渊此人生来恶毒狭隘,睚眦必报,就算真的死了,也不会让别人占他一分便宜……他们的算盘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天上的云层开始下降,陆定渊收回眺望天际的目光,转头看向封深。
他看进他的眼睛。
陆定渊看过许多人的眼睛,他很容易通过一个人的眼睛看见他们真实的性情和隐蔽的秘密,他通过那些眼睛看过污浊的人心越多,越少有人能够承受他的审视。
封深却总是这样不闪不避地迎接他随时随地探究的目光,有时陆定渊会有这样的感觉,封深这样并不是因为已经将他的生死在握,在这世上也无牵无挂,无须像他人一般忌惮他。
他的坦然不是因为无惧……而是他想让陆定渊看见。
看见他有陆定渊想要的一切。
“我曾经有一些打算,现在已经快要放下了。“陆定渊说,”既然你想翻天覆地——”
“那就翻覆给我看看吧。”
猛烈的风吹过山岭,依旧青翠的落叶乘风而起,翻过起伏如涛的林梢,越过空荡荡的田野,有几片落在了城头少年的肩背和藤甲上,又被人抬手掸去。
少年掸去落叶,指腹拂过桐油浸润的藤甲表面,他举手到面前,看见指头沾了一层灰土。
秋风越发湿重,带着水汽,昌江城四周都是茂密山岭,这些灰土是……
一种本能的预感让他抬起头,风来之处,即河流上游尽头的田野与山麓间,似乎隐隐约约有些暗影起伏,几乎与此同时,右侧传来一阵短促的叫声和抽气声,他迅速扭过头去。
小西河静静流淌,低矮的丘陵与弯曲的河道中间夹着大片肥沃的稻田,越是下游,山岭与河道的夹面越是狭窄,直至河水为山势所阻,转向一侧。
如今在那窄窄的一道河弯处,不知何时升起了团团的烟尘。
“……来了!”
那滚滚烟尘自然是人为而起,城头一阵轻微骚动,少年们极目远眺,渐渐分辨出烟尘背后的重重人影,也隐隐听到了他们庞杂的足音,犹如一道逆流滚滚而来,一时竟不能分辨有多少人。
“八百人。”陆定渊说。
听到这个数目的少年吃惊地回头看他,正撞上陆定渊毫无遮掩的面孔,他又慌忙转回去。
对这些仍未接受过启蒙的少年而言,“八百”这个数字并不能让他们立时知道这是多么大的数目,他们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分辨,去判断这支来势汹汹的敌军的力量。
不仅仅是数目远胜于他们这些只训练过最基本的军操的学徒兵。即使收割后的稻田泥土干硬易碎,只是步卒很难产生这样的浩大的声势。
还有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