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起飞

陆定渊渐渐将视线抬起,从脚下无垠的大地看向更遥远的天穹,他的肩膀紧紧贴着封深的肩膀,封深的手臂铁环一样牢牢扣着他的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依靠。他一时竟感到茫然,这是他多年来首次被人如此近身,他人手臂和手的形状,力道,隔着衣服透过来的肌理和体温都是如此陌生而鲜明,以至于他要忍耐本能才不去挣扎,所幸的是现在有别的事物能让他不去想这些。

天穹触手可及,他或许是此间人世第一个如此高远之处,似仙神一般俯瞰这个世界的人。

生而为人,这是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象,地上的一切都变得渺小,他渐渐看不见他们来处那座小山,大河似一条白练在山林间若隐若现,层峦叠嶂的群峰也失了那令人仰目的气势,它们镶嵌在这无穷大的造化自然之中,精巧犹如盆景,头顶的天宇依旧深远无边,大地变成了一幅无穷无尽、起伏不平、一览无余的画卷。

一声唳鸣忽然从近处传来,陆定渊一惊,转头便看见一头翼展五尺的白鸟,不知何时飞来了他们的身侧,扭着长颈一直看着他们,鸟脸震惊。

陆定渊:“……”

无遮无挡的夏日照在他们身后,高空的风势本应极强,落到身上却始终只有和畅的微风,封深带着他悬浮在天空与大地之间,白鸟终于飞远,陆定渊握了握手,定了定神,想起封深此前在地面上说过的话。

开口之前,他问:“你就是这样从天外而来?”

“不是。”封深沉稳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飞。”

“……所以你真的是天外的仙人?”

封深转头看他,"当然不是。"

陆定渊端详着他,问道:“那你有这样的非人之能,又应该如何称呼?”

“我是人。”封深说,“无论我能做到什么,我永远是人,同你一般的人。”

“为何是我?”陆定渊轻声问。

他深深地看着封深,看着那双令人见之难忘的黑眸,仿似要看进他的心魂深处。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人,为什么你不问因由救了我?又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是世外之人,并让我见到这样的风景?

你能够从我这个将死之人身上得到什么?你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因为……”封深丝毫不逃避他的审视,这名少年认真地看着他,回答说,“我能够来到这里,是师长为我们打开了连接诸天万界的道路。而他们这样做,不是为了让我们去人前显圣,我要在最陌生的世界遇见足够多的人与事,才能知道我要变成什么样的‘人’,好比一颗种子变成一棵树。”

他说:“在遇见生于斯长于斯的人之前,我不能看,不能听,也不能想,就像一块石头。而在醒来之后,我同此时此地之人交付的信任深浅,则决定了我能否用出,又能用出多少的超常之能。”

许久之后,陆定渊说:“……你竟然真的信我。”

“我信你。”封深说,“正如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