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醒来

璃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灯光还是亮的,惨白惨白的,在天花板上排成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在为他剩余的时间倒数。

他知道身后那些人在看他。那些刚刚在会议室里被他安抚下来的人们,此刻正用他们的沉默,目送他离开。

他不能回头。

回到住处的时候,门没有锁。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永远空着的书柜。窗户朝北,白天也照不进多少阳光,此刻更是黑漆漆的,像一面挂在墙上的黑色镜子。

他走到床边,坐下。然后躺倒。

那个动作不是他自己做出的——或者说,不是他的意识做出的。躺倒在床上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浸透了水的海绵,每一个细胞都在往下坠。

床板很硬,被褥很薄,枕头的位置不对,但这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看不见了。天花板的裂缝、窗外那棵枯树、桌上那盏还没关的灯——一切都在以一种不可抗拒的速度退远,像有人在他和世界之间拉上了一道厚重的幕布。

意识在消散。能感觉到,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从他身体的某个缺口漏出去,落进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身体上的反噬从来不打招呼,它们只会在他最疲惫、最松懈、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涌上来,从骨头缝里、从血管里、从每一寸被权能侵蚀过的皮肤下面涌出来,把他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想,这次要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一周。上上上次他只昏睡了几个小时,上上次是一整天,上一次则是三天。

反噬在加重,他在变弱,而这一切都在加速。加速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该做的事做完,就已经躺在这里,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看着自己最后一点光在黑暗中缓缓消散。

然后——有人进来了。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门开的声音。他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知觉,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存在。

他感觉到自己的头被轻轻抬起,被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从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位置,移到了一个柔软的、温暖的、带着微微起伏的东西上。

膝枕。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丝清明里,他捕捉到了这个词。那个软乎乎的东西,那个带着些许香气的、像云朵一样托住他后脑勺的东西——是大腿。有人把他从冰凉的床板上搬到了自己的膝上。

那个香味他认识。不是香水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而是从那个人的存在本身散发出来的东西。像春天的风,像夏天的雨,像所有美好的、容易被忽视却又不可或缺的东西。

璃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深水的石头,终于沉到了底。

黑暗。

漫长到无法计量的黑暗。

在黑暗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任何可以作为参照的东西。但有一种感觉始终存在——温暖。

那种温暖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那里,像一根细细的丝线,把沉入深水底部的他,和某个遥远得无法想象的位置连接在一起。

偶尔,那根丝线会微微颤动。有时是因为那只手拂过他额前的发丝,指尖的温度隔着皮肤渗进他的意识,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有时是因为那个人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呼,吸,呼,吸,稳定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安眠曲。

有时只是因为那句听不清的低语,声音很小,小到像怕惊扰了什么,又近到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