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无痕躺在河水边,实在扛不住了,靠着自己硬生生的游过去了。
查普斯江,如果赶上涝季最宽处大概有40公里,现在是旱季,也有近10公里。
差点没淹死自己。
全剩下的各种烂泥,烂肉什么的都是洗干净了,当然也喝饱。
严格意义上来说,如果以丁无痕的全速,从平天城飞奔到主教那边,也就几十分钟的事。
十几倍的音速,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平时赶路,他都是这么大力出奇迹。
快,省事,不用等。
从平天城到炼金圣堂本部,直线距离也就上万公里,以他的速度,六十分钟都用不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太慢了,恨不得再快点。
他记得有一次,他从神州最北边干到最南边,也就用了半个小时。
那时候他还嫌慢,那半个小时里他一直在想,怎么这么慢,怎么还没到,是不是自己偷懒了。
那时候他的身体还扛得住,还能支撑他这么疯跑。
那时候他的腿还是他自己的,让他往哪儿飞就往哪儿,让他加速就加速,从来不会跟他讨价还价。
那时候他还能在在地上划出一道道黑色的轨迹。
其恐怖的冲击波足矣把云层撕开,把空气撞碎,让那些音爆声在天上炸开,炸得跟打雷似的。
那时候的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多快就多快,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累,什么叫极限。
但现在嘛——
他试着抬了抬腿,那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根本迈不开步子。
那腿像是别人的腿,完全不听使唤。
他想让它往前走一步,它偏要往后退两步;他想让它站稳,它偏要抖。
那抖动的频率很快,快到肉眼都能看见肌肉在疯狂地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跳舞。
他能看到那些肌肉在抽搐,在痉挛,在向他抗议。
那肌肉一抽一抽的,抽得他的皮肤都在跟着动,像是有一条条小蛇在皮肤底下钻来钻去。
那些小蛇钻到哪儿,哪儿就疼,哪儿就酸,哪儿就使不上劲。
他又试着提了一口气,想要调动体内的力量,但那口气提到一半就散了,像是漏气的皮球,怎么都聚不起来。
那力量在体内四处乱窜,就是不听使唤,像是脱缰的野马,怎么都拉不住。
他能感觉到那些力量在他经络里乱撞,撞得他浑身都疼,但就是使不出来。
那些力量撞在他的经络壁上,撞得砰砰作响,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想把它们聚起来,想把它们拧成一股绳,但它们不干。
它们就是要乱窜,就是要造反,就是要告诉他: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您就歇歇吧,您再不歇,我们就要嘎了。
他咬着牙,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把牙咬得咯嘣响,把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
那股力量被他硬生生地提起来,像是从深井里打水,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他能感觉到那力量在往上走,在往他的四肢走,在往他的拳头走。但那力量走到一半,又散了,又漏了,又跑了。
它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从他的毛孔里漏出去,从他的经络壁上弹回来,怎么都不肯听话。
他的身体像一个筛子,到处都是洞,到处都是漏,什么都装不住,什么都聚不起来。
六十十个小时。
整整六十十个小时,他几乎没有停下来过。
这六十十小时里,他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不是不想喝,是没时间喝。
没有,刚才去找了个补给站,狂干几斤水,然后又狂吃一堆压缩玩意,勉强活了。
哪怕喝完水到现在他的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一道道口子裂开来,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
那些口子一碰就疼,一扯就流血。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舔到的全是一股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
那血从他的嘴唇上渗出来,流进他的嘴里,咸咸的,腥腥的。
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口带血的唾沫咽下去,能感觉到那咸腥味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把他的胃也染成了咸腥的。
杀了多少虫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手里的刀换了又换,换了一把又一把。
那些刀在他手里,从崭新到卷刃,从卷刃到崩口,从崩口到断掉,然后他扔掉,再换一把。
他记不清换了多少把刀了。
五十把?有点少了。
几百把?有点多了。
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在杀,那些虫子还在涌上来,永远杀不完,永远杀不尽。
那些虫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天上掉下来,从地下钻出来,从每一个他能看到的方向涌过来。
它们张着那些恶心的大嘴,挥舞着那些锋利的爪子,发出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一波接一波,一浪接一浪。
他挥刀,砍下去,砍碎一只;他再挥刀,再砍下去,再砍碎一只。
那刀砍进虫子的身体里,能感觉到那硬壳碎裂的触感,能感觉到那些黏糊糊的汁液溅到手上的温度,能闻到那股让人作呕的腥臭味。
小主,
一开始他还会恶心,还会想吐,还会皱眉头。
但到了后来,他已经麻木了。
他的鼻子已经闻不到任何味道了,不是没有味道,是他的鼻子已经习惯了,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那些血腥味,那些虫子汁液的腥臭味,那些烧焦的糊味,全都混在一起。
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充斥着他的鼻腔,充斥着他的肺。
他的手上全是那些汁液,黏糊糊的,滑溜溜的。
那些汁液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黑色的,全都混在一起,把他的双手染成了说不清的颜色。
那颜色洗不掉,擦不掉,像是渗进了他的皮肤里,渗进了他的指纹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那不是他的手,那是一双杀红了眼的手,是一双沾满了虫子血的手。
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
那抖从他手指尖开始,一直抖到手腕,抖到小臂,抖到大臂。
他想让它们停下来,想让它们别抖了,但他做不到。
那些肌肉不听他的话,那些神经不听他的话,它们都在抗议,都在叫唤,都在告诉他:够了,真的够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那些肌肉,那些骨骼,那些经络,都在向他抗议,都在告诉他: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祖宗,歇歇行不行?。,
他的肌肉酸得像是在醋里泡过,一碰就疼,疼得他龇牙咧嘴。
那酸不是普通的酸,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是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叫唤的酸。
他试着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那一捏下去,疼的直打牙颤。
那肌肉硬邦邦的,像是石头,但又不像石头那么结实,而是那种快要绷断的硬。
他知道,那是肌肉过度疲劳之后的状态,再这么下去,那些肌纤维真的会断,会肌肉溶解。
他的骨骼疼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敲打,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唤,那疼痛从骨髓里往外钻,钻得他浑身发软。
他能感觉到那些骨头的表面,能感觉到那些骨节连接的地方,能感觉到那些曾经断裂过又重新长好的旧伤处。
那些旧伤处现在又开始疼了,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它们,一下一下的,敲得他浑身打颤。
他的肋骨在疼,他的脊椎在疼,他的膝盖在疼,他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那些骨头像是在他的身体里打架,互相碰撞,互相挤压,撞得他的身体都在摇晃。
他的经络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冰冻过,又麻又疼,难受得要命。
他站在那堆虫尸上,看着远方那片依然昏暗的天空,苦笑了一下。
那苦笑很淡,但很苦,苦得像是在嚼黄连。
那黄连的味道从他的舌根处泛起来,一直泛到他的喉咙,泛到他的鼻腔,泛到他的脑子里。
他的整个脑袋都是苦的,苦得他想吐,苦得他想哭。
但他没吐,也没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堆由他亲手杀死的虫子堆成的尸山上,看着远方。
那尸山堆得很高,高到他站上去之后,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看到那片天空还是昏暗的,还是灰蒙蒙的,还是看不到太阳。
他不知道太阳去哪儿了,是被那些虫子遮住了,还是被那些烟尘遮住了,还是它根本就没升起来过。
他只看到那片昏暗,那一片没有尽头的昏暗,像是有人在天空上蒙了一块巨大的灰布,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那灰布上偶尔会有一些光亮闪过,那是爆炸的光芒,是能量碰撞的光芒,是有人还在战斗的光芒。
那些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放烟火,但这烟火一点都不好看,每闪一下,就意味着有人死了,有人受伤了,有人在拼命。
他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看得眼眶都湿了。他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润眨掉。
“妈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那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像是从一个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嘶嘶的,哑哑的,断断续续的。
他的喉咙干得冒烟,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已经喝了很多水了,还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
每吐出一个字,他的喉咙就疼一下,那疼痛从喉咙传到耳根,传到太阳穴,传到他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清清嗓子,吐口唾沫润润喉咙。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希望真有上帝。”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又扯出一个苦笑。
那苦笑比刚才那个还苦,苦得他的嘴角都在抽搐。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只信他自己,只信他手里的刀,只信他自己的力量。
什么上帝,什么神佛,什么老天爷,在他看来都是扯淡,都是那些弱者给自己找的心理安慰。
毕竟如果世界有恶鬼的话,就自己这一身煞气,恐怕早就被无尽的厉鬼撕成烂泥了。
当然,应该大部分厉鬼的煞气都没自己重,自己怎么说也得是个十万人屠,而且基本都是亲手杀过。
小主,
多的不说,反正手上的人以万为单位。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尸山上,身体到了极限,连一步都迈不动,他头一回希望那些东西是真的。
他希望有上帝。希望上帝能给他一点力量,让他能再撑二十分钟,让他能到主教那边。
只要二十分钟,就够了。
三十分钟之后,他可以随便倒下,可以随便死,可以什么都不管。
他可以在那那之后,找个地方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管,就那么躺着,让那些虫子把他吃了也行,让他自己慢慢烂掉也行。
但在那之前,在那十分钟之内,他必须飞到那里。
他必须到主教那边。必须。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钉得死死的,怎么都拔不掉。
他能感觉到那颗钉子的存在,能感觉到它钉进去的深度,能感觉到它带来的那种尖锐的疼痛。
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内,他一定要赶到。
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试着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他的腿差点软了,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重心在往前移,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在往下陷,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倒。
他的大脑发出了指令,让他的另一条腿赶紧迈出去,赶紧撑住地面,别让他摔倒。
但那指令发出去之后,他的腿没动,或者说是动了,但动得太慢了,慢到赶不上他倒下去的速度。
他的身体已经倒下去一半了,他的脸都快贴到地面了,他能看到那些虫尸的细节了——妈的,为什么这么远的地方还有这玩意?
那些碎裂的甲壳,那些外翻的内脏,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断肢。
他赶紧用手撑住旁边的虫尸,才没有摔倒。
他的手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虫尸的触感——软软的,黏黏的,还有点温热。
那温热让他恶心,因为那意味着这虫子刚死不久,意味着它身体里的那些器官还在苟延残喘。
他的手陷进去一半,陷进那些软烂的内脏里,能感觉到那些内脏在他手指间挤压,滑溜溜的,黏糊糊的。
那些内脏的碎片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带着一股腥臭的汁液。
那些汁液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流进他的袖口里,流到他的小臂上。那汁液是凉的,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借着那股力,站直了身子,大口喘气。
那口气吸进去,全是血腥味,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那血腥味很浓,浓得像是一团实质的东西,堵在他的气管里,堵在他的肺里。
他的胃开始剧烈地收缩,开始往上翻涌。
他能感觉到胃里的那些东西在往上顶,顶到他的嗓子眼,顶得他想吐。但他忍住了。
他咬着牙,硬生生地把那股恶心咽了回去。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又吞了回去。
那味道更恶心了,恶心得他想死。
丁无痕起身,啐了一口唾沫:“妈的,老子刚洗的澡!”
就在这时候,天边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很特殊,不是引擎的轰鸣,不是虫子的嗡鸣,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声音。
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撕裂空气,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东西在苏醒。
那声音很低沉,很厚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它能震到人的胸腔里,震得人的心脏都跟着它的节奏跳。
他能感觉到那震动从脚下传上来,从那些虫尸上传上来,从他的腿骨传上来,传到他的胸腔里,传到他的心脏里。
他的心脏本来在跳着自己的节奏,但被那声音一震,就开始跟着那声音的节奏跳了。
咚,咚,咚。
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坎上,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跳慢半拍。
但它又很远,远到只能听到一点点的回响。
那回响在天边滚来滚去,像是在打雷。
那雷声很闷,很沉,从天边滚过来,滚过他的头顶,滚到另一边去。
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那个方向。他的眼睛很涩,涩得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沙子。
他眨了眨眼睛,挤出一点泪水,让眼球湿润一点,然后才能看清楚。
那是一架飞机?
不,不像是飞机。
那东西的造型很奇怪,没有他见过的任何飞行器相似。
它的机身修长,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剑身笔直,剑尖锋利。
那剑身的线条很流畅,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没有任何累赘。
它的每一寸都像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快。
它的机翼向后掠起,像是某种猛禽的翅膀,那翅膀的角度很刁钻,像是随时要扑向猎物。
那翅膀向后掠的角度很大,大到看起来像是要折断一样。
但它没断,它就那么稳稳地长在那里,带着一种凌厉的美。
整个机身通体银白,在昏暗的天空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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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很亮,亮到刺眼,在那片灰蒙蒙的背景里格外显眼,像是一颗星星突然掉了下来。
那银白色很纯粹,纯粹到不像是涂上去的漆,而像是那金属本来的颜色。
那光芒在它的机身上流动,像是水银一样,从机头流到机尾,从机翼流到机身。
他盯着那光芒看,看得眼睛都疼了。
那东西的速度快得惊人,快到他刚看见它,它就已经到了他头顶。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他的眼睛也算是久经考验的了,十几倍的音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那东西的速度,比他还快,快得多。
他刚看到它在天边,刚眨了眨眼,它就从一个光点变成了一架完整的飞行器,然后就到了他头顶。
快到那轰鸣声还没传过来,它就已经到了。
那轰鸣声像是被它甩在了身后,过了好几秒才追上来。
那声音追上来的时候,像是一面墙,一面由声音组成的墙,狠狠地撞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