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收了话头,当即策马向前,踩着湿滑泥泞的滩涂,朝着有鱼氏的营寨缓行而去。铁蹄碾过黑膏似的淤泥,溅起混着腐叶与腥气的污水,道旁随处可见烂破的渔网、发白的鱼骨,甚至还有半埋在泥里的人骨。河面时不时翻起一道墨色黑影,一双冰寒竖瞳掠起冷光,转瞬便沉回翻涌的浊浪里。周遭静得只剩马蹄踏泥的噗嗤声、河水拍岸的轰鸣,还有穿枯苇而过的风声,如亡魂呜咽,把这荒滩衬得愈发凶险森然。
行至距寨门数十步处,桑小勇忽然勒住马缰,转头看向身侧的石烈与芦生,缓声道:“此番入寨,再以官职相称多有不便,恐生事端。还未请教二位酋帅本名。”
有熊氏大酋帅闻言,在马背上瓮声瓮气地抱了抱拳,声线粗粝如磨石:“我名石烈,在有熊氏掌了十年酋帅之位,族里弟兄都唤我一声石大哥,桑公子直呼我名便是。”
旁边的副酋帅连忙在马背上躬身赔笑,语气里满是讨好,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算计:“桑公子,小的本名芦生,当年生在寨边的芦苇荡里,爹娘便给取了这个名字。出寨前,族里长辈都叫我芦小子。”他心里早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等会儿见了有鱼氏族人,绝口不提自己在有熊氏做了十几年副酋帅的事——两族血仇积了几代,真亮明了身份,怕是刚到寨门口,就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桑小勇微微颔首,将两个名字记在心里,一抖马缰,继续朝着寨门行去。
迎面便是有鱼氏的营寨寨门,说是门,不过是两扇用合抱粗的原木钉成的栅门。木头早被常年的水汽泡得发黑腐朽,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兽爪痕、暗红发黑的陈年血渍,东一块西一块补着新木片,整扇门看着摇摇欲坠,风一吹便吱呀作响。栅门两侧的原木栅栏歪歪斜斜,不少削尖的桩子早已折断,门顶搭着个简陋的了望棚,两个卫兵正探着身子,手里的石矛攥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淬了火的警惕与敌意。栅门前还挖了半人深的壕沟,里面插满了削得锋锐的木刺,既防外敌闯寨,也拦着河里的鳄鱼、巨蟒窜上岸伤人。
四人刚到壕沟边,栅栏后的卫兵瞬间绷紧了弦,十几个持矛猎手蜂拥而上,石矛齐刷刷指了过来,为首的队目厉声喝止:“什么人?!站住!再往前半步,矛尖可不长眼!”
芦生连忙勒住马,慌不迭翻身跳下来,往前凑到壕沟边,拼命挤出和善恭顺的模样,扬声高喊:“弟兄们别紧张!我是芦生啊!早年从这寨里出去的老人,土生土长的有鱼氏子弟!今日回来,一是探望族里长辈,二是有生死攸关的要事求见族长,麻烦弟兄们通传一声!”
卫兵们面面相觑,大多是近些年出生的年轻后生,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手里的石矛反倒攥得更紧,污言秽语跟着就砸了过来。
“这些年只见过往外逃的,头一回来咱们地界认亲的!”
“你这老东西,认亲也不挑个富庶地界,来这穷山恶水,就不怕身首异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