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敛尽,天宇廓然。
玄金灵光裹挟两道身影,自南山绝顶扶摇而上,冲开千层云霭,稳稳定在九霄高空。桑小勇只觉周身被温润的水行灵息稳稳托住,脚下云团绵密如絮,竟无半分颠簸失重之感。他本无御风凌虚之能,此刻能立身万仞高空,全凭应龙神力护持。
他垂眸回望,脚下山河正徐徐远去。劈开南山的豁口如银练蜿蜒,新修的水渠顺着地势铺陈而下,润透了两岸的良田草场。三族村寨炊烟袅袅,田埂间孩童追闹嬉戏,集市上人影往来熙攘,昔日的刀兵戾气,早已化作融融人间烟火。指尖抚过怀中温热的青铜面具,悟善禅师的灵息犹存,石烈大哥的遗愿终得圆满,可心头悬了许久的那桩疑问,却依旧没有答案。
当年花果山,孙悟空那句诘问,仍如惊雷在耳畔轰鸣:“你身为墨者,以兼爱非攻、守护太平为己任。可这些年,凭你一身武艺与智计,最多也只止得住万人规模的战乱,终究根除不了战祸的根源。纵使你武艺通天,也不过孤身一人,天下纷争何止千万?你这般按下葫芦浮起瓢,何日才能真正守得天下太平?”
他入此幻境,斩黑蛟、定盟誓、安三族,看似解了一方劫难,可天下之大,这般纷争何止千万?这治乱循环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此间尘缘已了,你欲往何处去?”
温和却自带天威的话音自身侧响起。应龙已化身为玄金广袖的神人模样,卓立云头,广袖在九霄罡风中轻扬,万古不波的龙目里含着浅淡笑意:“本尊执掌三界水脉,于时空长河中来去自如,万里之遥,千年之隔,皆可转瞬即至。你若有想去之处,本尊可驾云相送,带你亲往一观。”
桑小勇回过神,对着应龙深深拱手,语气郑重:“敢劳烦大神,晚辈欲往阪泉之野。想亲眼见证炎黄二帝的部落会盟,看看华夏最初的盟誓,究竟是何模样。”
他抬眼望向东方天际,眼底尽是笃定:“晚辈入此幻境,本就是为寻根除天下纷争的根源。想从这文明初起之时,勘破治乱循环的本源。”
“好。” 应龙朗声一笑,广袖轻挥,脚下云团便如离弦之箭,朝着东方疾驰而去,“你既有心问道,本尊便陪你走这一趟。”
云行极速,脚下山河飞速流转。从南山的层峦叠嶂,到中原的连片平畴,黄河如一条金色巨龙横卧大地,两岸田畴、村寨、部落营寨连绵不绝,皆是上古先民的风貌。桑小勇卓立云头,玄铁唐刀垂于身侧,望着脚下这片孕育了华夏文明的土地,心头百感交集。
二人乘风而行,闲话间,应龙忽然垂眸看向他,似是随口问道:“你腰间这柄唐刀,制式是盛唐风貌,言行间既有墨者的清介风骨,又有中原官制的严整章法。你究竟来自何方?”
“晚辈桑小勇,来自大唐贞观年间。” 桑小勇拱手答道,“乃墨家传人,自幼修习兼爱非攻之道。见隋末乱后,天下烽烟未绝,百姓仍有流离之苦,便仗剑天涯,止戈护民,守一方太平。”
“哦?大唐。” 应龙唇角笑意更深,顺势问道:“你在南山脚下,领着三族公选执事,定盟立约,设任期、定权责,井然有序,颇有上古先民的公推之风。那你所在的大唐,天下共主之位,也是这般公选产生的么?”
桑小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不是的。大唐皇权,乃父子世袭,帝位由嫡长子承继,若非王朝更迭、兵戈易主,绝不会有公选之举。”
他迎着应龙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出这些年的所见所感,字字皆含着墨者对苍生的体恤:“贞观年间,太宗皇帝贤明纳谏,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方才有了贞观之治,天下太平,路不拾遗。可前朝隋末,炀帝昏庸无道,滥用民力,穷兵黩武,纵有完善的三省六部之制,也拦不住他一意孤行,祸乱天下。最终烽烟四起,千里无鸡鸣,百姓易子而食,不知多少家庭家破人亡。”
“晚辈这些年走遍天下,见了太多因君主昏庸而起的战乱。这世袭之制,将天下安危、黎民生死,尽皆寄于君主一人之心性。遇明君则国兴,遇昏君则国衰。纵有再好的法度,君主若视天下为私产,视百姓为草芥,法度便形同虚设,纷争战乱便会接踵而至。这便是晚辈这些年,所见天下纷争不绝的根源之一。”
话音落处,应龙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清越厚重,震得周遭云气翻涌,却无半分嘲弄之意,唯有洞穿迷局的通透。
“哦?那你便觉得,西方那些城邦的公选之制,便是全然的治世良方,能根除纷争了?” 应龙目光望向西方天际,似能穿透万里山海,望见那爱琴海畔的城邦,“若这选举制真的无往不利,是万古不易的正道,为何自炎黄至今,数千年间,华夏始终是四海宾服的天朝上邦,民殷国富,一统而安定;而那些行选举之制的西方城邦,却始终小国林立,纷争不断,难成气候,甚至屡屡亡于外族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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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小勇猛地怔住,眉头紧锁。他此前只看到了世袭制的弊端,只觉得三族公选的模式,能让更多人发声,却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他当即对着应龙深深躬身,语气恳切:“晚辈愚钝,只看到了眼前的治乱,却未想透这背后的根由。还请大神解惑。”
应龙伸手扶了他一把,广袖轻挥,云头缓缓停下,悬于黄河上空。他指着脚下奔腾不息的黄河,又望向连绵不绝的中原平野,缓缓开口,字字皆带着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通透:
“小子,你要记住。这世间从来没有凭空而生的制度,也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良方。所谓政治制度,从来不是圣贤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由脚下的土地、手里的生计、族群的过往,一点点磨砺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就叫民主;世袭的,便全是专制。”
他先看向桑小勇,说起了他最熟悉的大唐制度:“就说你所在的大唐,有三省六部之制,中书省掌决策出令,门下省掌封驳审议,尚书省掌政令执行。皇帝的诏令,纵是御笔亲批,若门下省觉得于理不合、于民有害,便可直接封还驳回,连下发天下的资格都没有。贞观年间,太宗想征未满二十一岁的男丁入伍,诏书数次被门下省的魏征驳回,纵是太宗震怒质问,魏征也据理力争,最终太宗也只能收回成命。这,便是权力制衡。”
“三省长官皆为宰相,在政事堂共议国政,军国大事、民生法度,都要经众人商议妥当,方能推行天下,绝非皇帝一人可独断专行。再往前数,汉代有三公九卿之制,丞相总领全国行政,太尉掌天下军事,御史大夫掌百官监察,三权分立,互相制衡。丞相为百官之长,可主持朝议,举荐官吏,甚至能驳回皇帝的诏令,国家政务,皆由三公共议后,再报皇帝定夺。”
应龙的声音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这皇权看似是一家一姓的世袭,可这帝位,从来不是帝王的私产,而是天下公共权力的代表。皇帝要对黎民苍生负责,要受到政府官员的制衡,若失了民心,失了天命,便会王朝更迭,百姓便会揭竿而起。这天下人的选择,本身就是对皇权最大的制衡。你说世袭制遇昏君则国乱,可西方那些选举城邦,也常有庸人当选、党争内斗、城邦分裂的祸事,难道就没有纷争战乱了?”
残霞敛尽,天宇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