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云头便骤然减速,稳稳悬停在了南山绝顶的上空。“到了。” 应龙抬手指向下方,笑着开口。
桑小勇顺着他指尖的方向垂眸望去,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呼吸都为之一滞。
眼前的南山,山势依旧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模样,当年他一力劈开的山河豁口仍在,顺着豁口蜿蜒而下的主干水渠,如银练般铺展在山谷之间。可水渠两岸的天地,早已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只有零星村寨、靠天吃饭的三族部落。
方圆数十里的山谷间,一座规整恢弘的夯土城邦巍然矗立。两丈多高的夯土城墙环绕四方,墙体外层裹着烧制的陶砖,四角筑有高耸的了望烽燧,他当年改进的连弩正架在烽燧之上,戒备森严。城墙外,当年修通的水渠被拓宽加深,引作了环城护城河,河面上架着三座可收可放的吊桥,连通着城内城外。
整座城邦分内外两重,内城居于正中,是飞檐翘角的宗庙、议事宫室与官署建筑群,灰陶瓦当整齐排列,庄严肃穆;外城以纵横街道划分为规整的里坊,民居区、工坊区、集市、粮仓、武库分门别类,井然有序。当年仅覆盖水渠两岸的千亩良田,如今已蔓延至整个南山山谷,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细密的灌溉水网如蛛网般纵横交错,一眼望不到边际,疆域比当年的三族联盟,大了何止十倍。
他极目远眺,只见南山方国四周的邻谷、河畔,还散落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部落村寨,另有三座规模更小的夯土小城,星罗棋布地围在周边。有的城头插着和南山方国同源的牛首、熊首图腾旗,显然是归顺的附属部落;有的却插着陌生的兽骨、狼头旗,与南山方国遥遥相对,壁垒分明。
桑小勇忍不住指着周边的聚落,转头向应龙躬身请教,语气里满是疑惑:“大神,那些小城和部落,也是南山方国的地界吗?怎么看着旗帜各不相同?”
应龙轻笑一声,缓缓解释道:“这些都是周边的小部落与方国,和南山方国纠缠了数十年了。见南山国力强盛、政局安稳,便纳贡称臣、归顺依附,借南山的庇护避祸;可一旦南山内部生乱、或是遇了灾年,便立刻翻脸,举兵劫掠南山的商队、村寨,甚至联合起来犯境。两边常年摩擦不断,小仗就没断过,这也是南山眼下藏着的一桩外患。”
桑小勇闻言点了点头,眉头微蹙,先将这桩事记在心底,随即目光又落回了南山方国的市井之间,眼底的震撼越来越深。
田间地头,农人正赶着驯化的耕牛,扶着他当年改进的曲辕耒耜耕作,成片的粟黍、菽豆在晚风里翻起金浪,田埂边的蓄水陂塘里,荷叶初绽,旱涝无忧。田埂上,身着粗麻官服的农官正手持骨简,记录着各家农事,偶遇村民因地界起了争执,便当场停下调解,早已不是当年全靠长老断事的蒙昧模样。
外城西侧的工坊区,连片的陶窑、冶铜坊、木工坊、纺织坊鳞次栉比。陶窑里烟火袅袅,匠人正烧制着标准化的陶器;冶铜坊内,铜铃、铜刀、铜贝在匠人手中成型,他当年传授的墨家机关术,已然化作了工坊里省力的滑轮、杠杆器械;纺织坊内,女子们正用他改进的纺机,织就细密的麻布,一派繁忙景象。
东侧的集市更是熙熙攘攘,早已不是当年临时凑集的以物易物。固定的石质摊位整齐排列,粮食、陶器、工具、草药分门别类,甚至还有从远方运来的玉石、海盐、皮毛,往来的市民络绎不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以海贝、磨制规整的铜贝为媒介的交易随处可见,早已形成了成熟的早期商贸体系。街道上,巡逻的戍卒手持长矛,身姿挺拔,虽有市井烟火的热闹,却丝毫不显混乱,安稳有序。
桑小勇看着眼前这一切,指尖抚过腰间破虏刀冰凉的刀身,眼眶瞬间发热,忍不住喃喃自语:“真没想到…… 当年我和阿蛮、芦生、鱼公他们,摸着石头过河定下的法子,拼了性命劈开的山、修通的渠,不过是想让大伙能吃饱饭、不遭灾,竟然…… 竟然真的让三族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喉头微微发紧,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只觉得当年所有的流血拼命,都值了。
“很意外,是吗?” 应龙看着他动容的模样,朗声一笑,抬手指向下方的城邦,一语道破了这方天地的本质,“你看,这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靠一纸盟约维系的三族部落联盟了。有固定的疆域、完整的城郭、成熟的治理体系、统一的法度与财税,更有了专属的族群认同,如今,它该叫南山方国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洞穿岁月的通透:“你当年留下的治水之术、营造之法、选贤任能的治理之道,是它生长的根基;炎黄联盟的一统大势,是它安稳发展的庇护。短短数代人,它便从蒙昧的部落联盟,长成了这华夏大地上,初具雏形的方国。”
话音落处,应龙广袖轻挥,云头悄无声息地落下,停在了南山方国南城门之外的密林之中,避开了往来的行人与城楼上的戍卒。
“本尊神龙之身,入凡人城邦多有不便,容易惊扰百姓,便送你到这里了。”应龙转过身,看向桑小勇,目光深邃,似是能洞穿这方城邦所有的繁华与暗流。
桑小勇对着应龙深深躬身,拱手谢道:“此番多谢大神一路相送,又为晚辈指点迷津,晚辈实在感激不尽。此番别过,不知何时才能再得大神点化。”
“先别急着谢。” 应龙朗声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临行前赠你一言,我掐指一算,你此番红尘历练尚未圆满,还有一番至关重要的考验在前。记住,守住你的道心,莫忘你今日彻悟的‘躬身入尘,利济苍生’之本,万事珍重。”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云头便骤然减速,稳稳悬停在了南山绝顶的上空。“到了。” 应龙抬手指向下方,笑着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