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小勇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长街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熟悉,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当年三族聚居的地界。
街边一口老井静静立在那里,井沿上还留着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 那是三年前,他带着阿蛮和芦生挖这口井时,为了标记水位亲手凿下的。可如今,井边立着一块崭新的青石碑,上面刻着 “柳氏义井” 四个大字,旁边还刻着 “柳下大夫惠及乡里,凿井济民” 的字样。
桑小勇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碑刻,指尖微微颤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芦生抡锄头时粗重的喘息,阿蛮用树枝划地的沙沙声。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芦生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抡着锄头,笑着对他说:“桑大哥,等这口井挖好,咱们全族的人都不用再跑三里地挑水了!” 阿蛮蹲在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水井的图纸,认真地说:“我还要把水渠也修过来,这样浇地也方便了。”
可现在,这口凝聚着他们所有心血的井,却成了别人沽名钓誉的工具。桑小勇心里一阵发酸,低声喃喃:“阿蛮,芦生,你们到底在哪里?这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忍再看,转身快步走出外城南门。城门处的卫兵只是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麻短褐,不像是有钱人,懒得阻拦。一出城门,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远处就传来了震天的鼓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城门外的古道上,一支千余人的大军正列队出发。士兵们身着破旧的玄色甲胄,很多人的甲片都掉了,用麻绳随便捆着。他们手持戈矛,面色麻木,步履沉重,像一群被驱赶的羊群。队伍最前面,一面绣着 “晋” 字的大旗高高飘扬,猎猎作响,旁边才是南山国小小的熊首图腾旗,显得格外寒酸。
路边的百姓围在两旁,看着大军出征,脸上满是愁苦。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看着队伍里年轻的士兵,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了眼泪:“又要打仗了。上个月刚征了一次兵,这次又征,村里的壮丁都被拉走了,地里的麦子谁来收啊?”
一个中年妇人趴在路边的土坡上,望着队伍里一个年轻的身影,哭得撕心裂肺:“狗蛋!我的儿啊!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那个年轻士兵听到母亲的喊声,猛地回过头,眼里含着泪水,想要说什么,却被旁边的军官一鞭子抽在背上。“磨蹭什么!再不走就砍了你!” 军官厉声骂道,士兵只能咬着牙,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唉,这都是什么事啊。” 一个见过世面的老商人摇了摇头,低声对身边的人说,“这次是听晋国国君的号令,去打南边的楚国。咱们南山国就是晋国的附庸,人家让打谁就得打谁,国君连个不字都不敢说。上次打秦国,咱们死了两千多士兵,晋国连一句慰问都没有。”
“可不是嘛。” 另一个人接口道,“打输了,咱们割地赔款;打赢了,好处全是晋国的。倒霉的永远是咱们老百姓。”
旁边一位落魄的士人叹了口气:“唉,以前打仗都是贵族们的事,现在连平民都要被抓走充当士兵了!真是礼崩乐坏啊!”
桑小勇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毫无生气的大军,心里一阵刺痛。他想起当年,三族的族人一起拿起武器,抵御北边的凶兽和部落入侵。那时候,每个人都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自己的亲人而战,眼神里充满了坚定和勇气。打完仗,大家一起围着篝火庆祝,分享胜利的果实。可现在,这些士兵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他们只是贵族们争夺权力的工具,是战场上随时可以丢弃的炮灰。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如今却自诸侯出。” 他想起刚才那个落魄士人说的话,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周天子失去了天下共主的权威,诸侯争霸,大国吞并小国,小国只能依附大国,苟延残喘。百姓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就是所谓的 “礼崩乐坏” 啊。
大军走远了,古道上只留下满地的尘土和百姓的叹息。桑小勇沿着田埂往前走,眼前的景象比内城更加让他心痛。一望无际的田地里,只有几个老弱妇孺在劳作,青壮年都被拉去当兵了。田地里长满了杂草,很多土地都荒芜了。
田埂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夫正佝偻着腰,吃力地除草。他背上的破麻袋里,装着刚挖的野菜,那就是他今天的晚饭。桑小勇走上前,向他打听当年三族的消息。
“老人家,请问有熊氏、有鱼氏、有羊氏三族现在身居何方?我记得以前这里是有熊氏的聚居地……”
老农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三族?哈哈哈!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三族,都是柳大夫家的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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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眼前的田地,叹了口气说:“当年桑恩公带着我们修的水渠,现在全被柳家霸占了。这一片地,以前都是咱们族人的公田,大家一起耕种,收成平分。不管年景好坏,都能吃饱饭。现在都成了贵族的私田,我们租种他们的地,收成的七成要交租。去年闹旱灾,颗粒无收,可租子一点都不能少。我儿子就是因为交不起租,被柳家的家丁抓走,卖到矿山当奴隶了,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年轻人,我看你身材魁梧,不要像我们一样做农民了,如今的世道,只有参军才是出路啊!否则,迟早破产,要么成为佃户,要么成为奴隶!”
老农夫说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桑小勇看着他饱经风霜的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厉声呵斥:“老东西!不好好干活,在那里偷懒!”
一个身着绫罗绸缎的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家丁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鞭子,就要抽打老农,嘴里骂道:“再偷懒,就把你也卖到矿山去!”
桑小勇一个箭步跳了过去,一把抢过那鞭子,扔到了地上,怒斥道:“你怎么能随便打人?况且他怎么说也是长辈!”
桑小勇愤怒地瞪着那男子,男子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傲慢地说:“你凭什么拦我?这地是我打仗立功得来的,这些佃农是我从集市上买来的,他们现在都是我的私产,我想打就打。这年头,早就不是井田制的时候了,有本事就抢地,没本事就饿死,怎么?难道你不服气?难道你想和王法作对?现在天子说话都不管用了,你装什么大侠啊?”
桑小勇听完怒不可遏,随即抽出破虏刀,朝着旁边的大石头劈了过去。只听得 “锵” 的一声金铁交鸣,一道凌厉的剑气闪过,那半人高的巨石竟被齐刷刷劈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桑小勇用刀指着那中年男子,沉声道:“你最好对这位老人家客气一点,否则,我的破虏刀,饶不了你!”
桑小勇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长街往前走,脚下的青石板越来越熟悉,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当年三族聚居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