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荒祠倚岫,断瓦犹留玄鸟; 残甲埋尘,荒苔暗蚀商文。

三人离了村店,趁着暮色一路往西迤逦而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早到了太行山脚。此时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山风浸着凉意扑面而来,林间归鸟啼声凄切,四下里渐渐黑沉下来。山路蜿蜒崎岖,两旁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鬼爪横空,遮得星月无光,只余下脚下一条羊肠小径,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猪二弟喘得粗气连连,脚步越来越沉,忽地一屁股坐在路边一方大石上,摆着手直嚷嚷:不行了不行了!俺实在走不动了!这天都黑透了,再走非得一脚踩空摔下山崖不可!桑少侠,前辈,咱们寻个地方歇一宿吧,明儿一早再赶路也不迟!

桑小勇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来路,见身后并无黑气追来,又抬头打量了一番山势,眉头微蹙: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里有落脚的去处?

老白猿纵身一跃,便跳上了一棵苍松枝桠,手搭凉棚往山坳深处望了片刻,捋着胡须笑道:倒也不是没有去处。你看那柏林深处,似有残墙断瓦,像是一座废弃的古庙。我们且去那里凑合一宿,总好过露宿山林,遭虫兽侵扰。

三人转过一片苍松古柏,果见山坳里露出半堵坍圮的土墙。走近看时,原是一座商代遗留的旧宗庙,自商室倾覆至今,历五六百年风霜雨雪,早已荒废倾颓,哪里还有半分当年血食祭祀的气象。怎见得?有诗为证: 败砌荒台草色昏,商家旧庙倚山根。 残雕玄鸟留前栋,碎骨幽堂瘗旧魂。 铜鼎绣深饕餮隐,龟甲坼处篆文存。 千年宗祀归何处?乱棘寒烟锁断门。

你道这庙怎生模样? 那山门早塌了大半,只剩两根糟朽木柱歪歪斜斜立着,原本的朱红漆皮早剥得精光,爬满苍苔野葛。柱身当年雕着玄鸟盘云的纹样,乃是商家图腾,如今大半朽烂,只余下几痕残羽轮廓,早已辨不出当年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的煌煌气象。门楣处半块残石斜挂,石上浅刻着亚形族徽,边角尽被风雨磨平,只剩中间一团模糊凹痕。门扇早烂成了数段碎木,半埋在齐腰蒿草里,草叶间偶尔露出几片绳纹灰陶残片,皆是当年守门人用的旧物。

进得院内,原是夯土砌石的神路,年深日久土崩石裂,早被乱草齐腰掩没。阶石裂得七歪八斜,缝里钻出几株枯柘,枝桠横斜,把个庭院遮得阴晦逼人。脚下泥土被山雨冲开处,不时露出几片灰白的龟甲、牛骨碎片,骨上带着钻凿的焦痕与朱书残迹,显是当年贞人占卜祝祷之物,埋了数百年重见天日,字迹早漫漶不清。阶旁土层塌了一片,露出半穴残坑,坑里横着几段枯骨,旁侧还嵌着半枚铜铃、几粒残玉 —— 想来是当年宗庙奠基时的殉人殉牲之遗。商家重祭,动则以人牲奠基,如今白骨露于荒草,好不凄凉。

正殿檐角塌了半截,筒瓦零落满地,椽木朽得发黑,满檐都挂着蛛网尘絮,风一吹便飘飘荡荡。殿门早失了踪影,只剩个空落落的门洞,往里看时,正中神台乃是整块青石凿成,台沿刻着一圈云雷饕餮纹,虽被尘土封了大半,擦去浮灰仍能见兽面狰狞,刀法古拙厚重,全是商代形制。台上原本供着列代先王牌位,如今木主朽成了炭黑碎屑,只余下几片残木,木上刀刻的庙号依稀可辨,仿佛还能看出 祖庚 的残笔。

两侧原陈列的青铜礼器,倒的倒,缺的缺:一只三足铜斝歪在土堆里,柱帽早折,腹上的蝉纹爬满了绿锈;几只陶觚陶爵碎成了数瓣,散在草间,想是当年祼酒献神的酒器;更有一尊半人高的圆鼎,鼎足折了一只,斜斜陷在泥里,鼎口积了半鼎腐叶泥水,鼎腹上的兽面纹大半埋在土中,只露着一只铜眼,冷森森对着殿门。当年鼎盛之时,这鼎中不知煮过多少太牢牺牲,香烟缭绕,钟鼓齐鸣,如今只剩得锈迹斑斑,与荒草朽木为伴。

四壁原绘着祭祀田猎的彩画,如今墙皮剥落,只余下几星残红黛色,模糊能辨出车马奔驰、人执戈矛的模样,还有玄鸟翻飞的纹样,想来是当年记商家功业、颂先祖功德的壁画。供桌早塌成一堆朽木,旁侧倒着半只残破石爵,里头积了半洼陈年老水,生满了青泥绿苔。墙角蛇虫作穴,鼠兔安家,满殿都是朽木霉土的气息,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钟鸣鼎食、率民祭享的光景。

再往后走,偏殿原是贞人卜筮的斋室,如今墙倒屋塌,满地都是灼烧过的甲骨残片,上面的卜辞文字早被风雨蚀得模糊,只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裂纹,似还记着当年问年成、卜征伐、祈鬼神的旧事。寝殿顶子漏了三四个大窟窿,日影斜斜漏下来,照着满地朽木灰土。殿角原立着一尊石磬,如今断成两截,半埋在土中,当年祭祀时 既和且平 的乐声,早被山风吹得无影无踪。

正是: 门墙倾颓,殿宇歪斜。 朱漆剥落尽成灰,瓦垄崩摧半长草。 阶前石兽半埋黄土,廊下铜铃遍挂蛛网。 供案尘积三寸厚,神帐虫蛀百孔穿。 阴风穿户,呜呜似有鬼神啼; 残照穿棂,点点浑如磷火闪。 分明是成汤旧祖庙,零落荒丘数百年。

又有诗曰: 昔日烝尝奉玄王,今朝零落委山冈。 鼎中香火消千载,骨上卜痕记几霜。 断壁残苔封兽面,荒榛白骨卧残阳。 兴亡漫说商家事,都付西风与野棠。

乖乖,这庙看着怪瘆人的。 猪二弟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拍着胸脯壮胆道,唉,出门在外也没啥可挑剔的,至少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俺老猪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总比在外面提防豺狼虎豹强,整夜睡不踏实!

桑小勇握住刀柄,警惕地扫了一圈,见庙内并无异动,才微微点头:也好。我们只在偏殿歇一晚,天亮便走。只是要轮流值守,不可大意。

老白猿点点头:我年纪大了,觉浅,前半夜便由我来守。

三人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走进正殿。殿内积尘满地,正中供着殷商历代君王的牌位,虽然破败朽烂,依稀还能辨认。案上摆着几件蒙尘的铜器,墙角堆着断裂的木梁与碎陶片,还有刻满甲骨文的龟甲兽骨散落其间。老白猿拂去供案上的尘土,借着火折微光细看,不由叹道:原来真是商朝的祖庙。你看这些祭器,都是晚商的形制,少说也有六七百年了。

三人离了村店,趁着暮色一路往西迤逦而行。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早到了太行山脚。此时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山风浸着凉意扑面而来,林间归鸟啼声凄切,四下里渐渐黑沉下来。山路蜿蜒崎岖,两旁古木参天,枝桠交错如鬼爪横空,遮得星月无光,只余下脚下一条羊肠小径,在昏暗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