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肆里烛火摇曳,映得三人身影在青石板地上忽明忽暗。檐外山风穿过巷弄,带着几分凉意,卷得窗纸簌簌作响。
桑小勇端起粗瓷茶盏抿了一口,茶沫在盏底打着旋,他眉峰微蹙,抬眸看向对面的老白猿:“难道竟无人反对启继位么?毕竟禅让之制传承千年,早已刻入部族骨血,定然有不少守旧老派,不肯认可这改弦更张的规矩。”
“自然是有的。” 老白猿捻着颔下银白长须,缓缓点头,指尖划过桌案上一道陈年酒痕,“有个唤作有扈氏的部族,率先扯起反旗,声言启破坏上古禅让祖制,乃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启也不多言,亲率六军挥师讨伐,两军在甘之野列阵对峙,那场大战打得天昏地暗,后世史家称此役为‘甘之战’。”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继续道:“开战前夜,启于军前发布誓师檄文,言称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上违天意,下逆民心,自己此番出兵,乃是代天行罚。一番誓师说得三军士气大振,最终夏军大获全胜,启下令将有扈氏全族尽数诛灭,以儆效尤。”
“经此一役,天下部族尽皆慑服,再无人敢置喙。” 老白猿放下酒碗,声音沉了几分,“启随即在钧台筑坛,大宴天下诸侯。四方部落首领无不亲赴朝贺,歃血为盟,正式尊启为天子,也承认了王位父子相传的世袭规矩。自此以后,‘天下为公’的禅让时代彻底终结,‘家天下’的大幕缓缓拉开,王权只在一家一姓中传承,再无选贤举能之说。”
桑小勇闻言,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烛火跳了一下,在他眼中投下两点微光,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其实禅让制早已走到了末路!就算没有大禹和启,也会有旁人站出来,亲手终结这不合时宜的旧制,建立新的世袭秩序。”
“说得不错。” 老白猿神色一正,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禅让制本身,便藏着致命的祸根。其一,‘贤能’二字从无定准,全凭前任首领一言而决。为了争夺联盟首领之位,各部族互相攻伐,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竹书纪年》中便有记载,当年舜将尧囚禁于平阳,隔绝他与儿子丹朱的联系,这才夺了帝位;后来禹又效仿舜的手段,逼舜退位,将他流放至苍梧之野。哪有什么君臣相得、和平禅让,说到底,不过是拳头硬的说了算。每一次权力交接,都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厮杀。”
“其二,”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接着说道,“彼时天下已有万邦,疆域纵横数千里,生民亿万,亟需一个稳固的中央政权统御。禅让制下,新君继位便要换一班朝臣,改一套政令,朝令夕改,百姓无所适从,天下必然大乱。而世袭制有明确的继承法度,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天下人皆知正统所在,便能消弭绝大多数无谓的纷争与战乱。”
“俺觉得还是世袭制好!” 一旁的猪二弟抱着油光锃亮的酱肘子啃得正欢,油汁顺着嘴角滴到衣襟上也浑然不觉,闻言猛地抬起头,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得意洋洋地嚷道,“等俺以后当了大财主,俺儿子就能接着当,俺孙子也能当,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天天都有酱肘子、烧羊肉吃,岂不快活!”
话音未落,桑小勇和老白猿都忍不住抚掌大笑,酒肆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笑罢,桑小勇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又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怅然:“照此说来,‘家天下’取代‘公天下’,竟是历史的必然进步?可我总觉得,自此以后,寻常百姓便再无出头之日,权力尽被世家贵族垄断,黎民只能任人鱼肉,任人宰割。”
“凡事皆有两面,不可一概而论。” 老白猿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在那个蛮荒初定的年代,世袭制确实是最适合的选择。它终结了部落间无休止的掠夺与仇杀,建立起第一个统一的华夏国家,让百姓得以放下刀兵,安心耕织。有了安稳的世道,手工业、商业才能发展,礼乐文明才能传承。若是还像从前那样日日征战,人人皆兵,恐怕我们至今还住在山洞里,靠打猎捕鱼为生呢。”
桑小勇闻言,再次陷入沉思。烛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深邃的眼眸,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他想起了自己那个时代的北境,茫茫草原上,朔风卷着飞雪,一年倒有大半时日天寒地冻。中原农耕之地,两亩薄田便能养活一人,十亩地便可支撑五口之家;可在草原之上,养活同样五口人,需得千亩草场、千百头牛羊,且这还是风调雨顺、无灾无疫的理想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