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父亲报仇,他苦练了十年刀法,早把生死置之度外。
可他还有儿子,还有断刀门上下几十口同门。若是今日他把这柄刀指向皇城,他日,断刀门满门老小,又有几人能得善终?
纵使这朝廷早已千疮百孔,可只要它还撑着那层表面的太平,只要还没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的绝路,就没人愿意踏出那一步。
造反从来都不是江湖人的快意恩仇,是押上自己的一切,来一场胜负未卜的豪赌。
十年血仇能不能得报尚未可知,可眼下攥在手里的一切——家小亲眷、百年基业、那点从乱世里抠出来的、来之不易的安稳,都会在踏上那条路的瞬间,尽数化为乌有。
赢了,是天下动荡,血流成河;输了,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更遑论无论输赢,最先被战火吞噬的,永远是那些连盟主堂的名字都未曾听过的寻常百姓:他们不曾沾过十年前的半分血污,却要在十年后的漫天烽火里,替高高在上的天家偿还这笔血债。
这沉默太重了,重得像压了一座山,压得满院人喘不过气,竟无一人敢先开口打破。
“钟先生,言语太过了。”
陈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利刃,硬生生在满院密不透风的死寂里豁开了一道口子。
他缓步走到钟吕身侧,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头,随即转向众人,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今日请诸位前来,只为让大家知晓全部真相,仅此而已。”
数百道目光瞬间齐聚在他身上。
他没有回避任何一道目光,只缓缓续道:“十年前的旧案,从始至终,我要的都不是让诸位拔刀相向,把整个江湖拖进与朝堂的死局里。冤有头,债有主。黑煞已经伏诛,朱仙儿也已偿命,剩下的事,从来不是一场厮杀、一场兵祸能解决的。”
他抬眼望向众人,眼底没有翻涌的仇恨,只有被岁月与沉冤磨得极致沉稳的坚定:“诸位若要取严蕃、严仕龙的性命,不难。便是凭着在座诸位的身手,闯一闯那皇宫大殿,也未必没有机会。可杀了他们之后呢?天下大乱,胡人铁骑趁虚南下,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为我们这一场私仇,赔上身家性命?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满院又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