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风雨红楼动劫波

金陵烬未央卷 作家小郭 8407 字 10个月前

第一折 指婚惊破鸳鸯梦

荣国府的晨雾裹着寒气,像化不开的愁绪。宝玉一夜未眠,眼底的青黑比砚台还浓,他攥着黛玉送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指腹把丝线都磨得起了毛。窗外的红梅落了满地,被往来的鞋印踩成了胭脂泥,倒像是谁流了一夜的血泪。

"二爷,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袭人捧着件石青缎子夹袄进来,见他盯着帕子发怔,轻声叹了口气,"昨儿夜里紫鹃姐姐来说,林姑娘也没睡好,咳了大半宿。"

宝玉猛地抬头,帕子上的莲瓣被指甲掐出了印:"她又犯喘了?我就说那指婚的事不能让她知道,你们偏......"话没说完就卡住了,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

袭人眼圈也红了:"这事哪瞒得住啊?周太监在老太太上房说那番话时,多少双耳朵竖着听呢。林姑娘心思细,府里这些日子风声鹤唳的,她早猜着七八分了。"

宝玉把帕子往怀里一揣,掀被就往外走,夹袄都穿反了:"我去潇湘馆看看。"

"可不敢!"袭人连忙拉住他,"老太太今儿一早就让人来传话,说吃完早饭要请二爷去上房说话,八成是说指婚的事。这节骨眼上您跑去潇湘馆,不是明着让太太和邢夫人抓把柄吗?"

宝玉甩开她的手,声音发颤:"抓就抓!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他想起黛玉昨夜含泪的眼睛,那里面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刚走到穿堂,就见贾母身边的鸳鸯迎面走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宝二爷,老太太让您这就过去,说忠顺王府的人刚送了东西来,让您瞧瞧。"

宝玉的心沉得像块铅,忠顺王府的东西?除了那门他死也不依的婚事,还能有什么?"我不去。"他转身就往回走,肩膀撞在廊柱上,疼得龇牙咧嘴也没回头。

鸳鸯急得跺脚:"我的小祖宗!您这是要逼死老太太吗?她一早起来就没吃下饭,就盼着您能......"

"盼着我卖了自己,换荣国府一时平安?"宝玉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那让她把我卖了去!把这宝玉也摘了去!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

话没说完就被鸳鸯捂住了嘴。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二爷小声些!这话要是被外人听了去,咱们全府上下都得掉脑袋!老太太也是为了您好,那郡主......"

"我不管什么郡主县主!"宝玉掰开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心里只有林妹妹一个人,除了她,我谁也不娶!"

正吵着,就见贾政铁青着脸走来,手里的拐杖在青石板上戳得咚咚响:"孽障!你在这里胡吣什么?"

宝玉看见父亲就像见了阎王爷,可话到了嘴边却硬气起来:"父亲,儿子不想娶忠顺王府的郡主,求父亲回了皇上的旨意!"

贾政气得拐杖都快攥断了:"你以为这是逛庙会挑玩意儿?皇上的旨意是说回就能回的?我告诉你,这门亲事定了!你要是敢抗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没就没!"宝玉脖子一梗,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我本来就不想做这荣国府的二少爷,我只想和林妹妹......"

"啪"的一声脆响,贾政的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宝玉被打得趔趄了几步,嘴角立刻渗出血来。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像燃尽的灯芯。

"反了!反了天了!"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周围的丫鬟婆子吓得齐刷刷跪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贾母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你们这是做什么?要打要杀,先把我这把老骨头劈了再说!"

众人回头,见贾母被琥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月洞门口,脸色比纸还白。"政儿,你多大岁数了,还跟孩子动手?"贾母的拐杖往地上一戳,"宝玉有什么错?他心里有人,不想娶别人,这有错吗?倒是你们,逼着他做不愿意的事,这就是当长辈的道理?"

贾政连忙跪下:"母亲息怒,儿子也是为了府里......"

"为了府里就能委屈孩子?"贾母打断他,走到宝玉身边,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好孩子,疼不疼?别怕,有老太太在,天塌不下来。"

宝玉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老太太,我不娶郡主,我就想跟林妹妹......"

"我知道,我知道。"贾母搂着他,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这事咱们慢慢想办法,总会有法子的。"

正说着,王夫人和邢夫人也闻讯赶来。王夫人见宝玉被打,心里疼得慌,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劝贾母:"母亲,这事先别急,慢慢商量。皇上那边,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邢夫人却在一旁冷笑:"我看难。皇上的旨意,岂是说改就改的?依我看,宝玉还是乖乖听话的好,别到时候连累了整个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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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说两句!"贾母瞪了她一眼,"这没你的事!"

邢夫人撇撇嘴,不敢再说话,心里却暗骂贾母偏心。她巴不得宝玉抗旨,到时候贾政被牵连,她就能趁机掌家了。

宝玉擦了擦眼泪,突然站直了身子:"老太太,不用商量了。我这就去宫里求皇上,若是皇上不准,我就......我就剃度出家,总不能委屈了林妹妹。"

众人都吓了一跳。贾母连忙拉住他:"傻孩子,胡说什么!出了家,你让林姑娘怎么办?"

提到黛玉,宝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我总不能让她看着我娶别人......"

就在这时,紫鹃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惨白:"老太太,二爷,不好了!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咳得厉害,晕过去了!"

宝玉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拨开众人就往潇湘馆跑,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贾母等人也连忙跟了过去,一路上只听见宝玉的声音在前面喊:"黛玉!黛玉你等着我!"

潇湘馆里,气氛凝重得像要下雨。黛玉躺在炕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红得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喘一口气都像要耗尽全身的力气。紫鹃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汗,眼泪掉在黛玉的手背上。

"林妹妹!"宝玉冲进来,扑在炕边,握住黛玉冰凉的手,"你怎么样?别吓我!"

黛玉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宝哥哥......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了。"宝玉的眼泪掉在她手背上,"你别说话,好好歇着,我这就去请太医!"

"不用了......"黛玉摇摇头,握住他的手,"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她看着宝玉脸上的巴掌印,眼泪突然涌了上来,"他们打你了?"

宝玉连忙摇头:"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黛玉却不相信,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刚抬起来就又落了下去,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黛玉!黛玉!"宝玉急得大喊,声音都劈了。

贾母等人也赶到了,见黛玉晕过去,都吓坏了。贾母连忙让鸳鸯去请王太医,又让袭人去拿府里最好的人参来。

王太医很快就来了,给黛玉把了脉,眉头皱得像个疙瘩。"老太太,二爷,"他收起脉枕,叹了口气,"林姑娘这是忧思过度,肝气郁结,又受了风寒,身子已经亏空得厉害......若是再这样下去,怕是......怕是凶多吉少啊。"

宝玉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在地。贾母也差点晕过去,被琥珀扶住了。"王太医,你一定要救救她!"贾母抓住王太医的手,"不管用什么药,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老太太放心,下官一定尽力。"王太医开了方子,又叮嘱道,"只是林姑娘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养。最要紧的是不能再受刺激,得让她安心静养才行。"

宝玉送走王太医,回到屋里,坐在黛玉炕边,紧紧握着她的手。黛玉还没醒,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宝玉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暗暗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保住黛玉,一定要让她好好活着。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窗棂,像谁在低声哭泣。宝玉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黛玉好起来,别说让他娶郡主,就是让他去死,他也愿意。

第二折 严旨催逼父心焦

荣国府的雨下了三天三夜,像要把这百年望族的根基都泡透。贾政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里积水里的残荷,眉头拧成了个死结。书案上放着宫里来的密信,字迹是皇上亲笔,每一笔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宝玉婚事,限三月内办妥,逾期严惩不贷。"

"老爷,该喝药了。"周瑞家的端着药碗进来,见他盯着密信发怔,小心翼翼地说,"这药是王太医特意嘱咐的,说是能安神。"

贾政摆摆手,声音沙哑:"放着吧。"他拿起密信,又看了一遍,指尖把信纸都捏皱了。皇上的意思很明白,这门婚事不仅是给宝玉的,更是给荣国府的一个警告。忠顺王府倒了,皇上需要找个新的棋子来平衡朝局,而荣国府,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棋子。

可宝玉的性子他最清楚,那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犟得像头驴。若是硬逼着他娶郡主,怕是会出人命。更别说黛玉那姑娘,身子弱得风一吹就倒,要是知道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老爷,琏二爷来了。"小厮在门口禀报。

贾政叹了口气:"让他进来。"

贾琏走进来,脸上带着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父亲,江南那边回话了,说是......说是忠顺王府的郡主,其实并不是王爷亲生的,是当年从外面抱来的。"

贾政愣了一下:"哦?这话可当真?"

"千真万确。"贾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咱们在江南的眼线查出来的,说是郡主的亲生父母是罪臣之后,当年被王爷收养,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孩子。"

小主,

贾政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么说,这门婚事,皇上或许并不知情?"

"很有可能。"贾琏说,"忠顺王府怕是想借着这门婚事,攀附咱们荣国府,好巩固自己的地位。若是把这事捅出去,皇上说不定会收回成命。"

贾政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妥。这事若是闹大了,不仅会得罪忠顺王府,还会让皇上觉得咱们荣国府不识抬举。到时候,怕是会引来更大的祸事。"

贾琏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宝玉娶那个......"

"闭嘴!"贾政打断他,"郡主再怎么样,也是皇上指的婚,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来踱去,"这事得从长计议。既不能抗旨,又不能委屈了宝玉和黛玉......"

正说着,小厮又来禀报:"老爷,宫里的李公公来了,说是有皇上的口谕。"

贾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说:"快请进来。"

李公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倨傲的笑:"贾大人,别来无恙啊?"

贾政连忙行礼:"有劳公公跑一趟,不知皇上有何旨意?"

李公公清了清嗓子,拿出圣旨,尖声说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府贾宝玉,品性纯良,朕心甚慰。特将忠顺王府郡主指婚于他,择日完婚。荣国府须即刻筹备婚事,不得有误。钦此。"

贾政和贾琏连忙跪下接旨:"臣领旨谢恩。"

李公公收起圣旨,皮笑肉不笑地说:"贾大人,皇上可是很看重这门婚事的。您可得抓紧时间,别让皇上失望啊。"

"一定,一定。"贾政陪着笑,让周瑞家的拿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包递给李公公,"一点小意思,公公收下买杯茶喝。"

李公公掂了掂红包,满意地笑了:"贾大人真是太客气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送走李公公,贾政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把圣旨往桌上一扔,重重地叹了口气:"看来,这门婚事是躲不过去了。"

贾琏急得直跺脚:"父亲,那宝玉和黛玉怎么办?他们俩......"

"还能怎么办?"贾政打断他,"只能委屈他们了。宝玉是荣国府的二少爷,他的婚事从来就由不得他自己做主。至于黛玉......"他想起那个弱不禁风的姑娘,心里也有些不忍,"等宝玉成了亲,就把她接回苏州去吧,给她些田产,让她安稳度日。"

贾琏还想说什么,却被贾政制止了:"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你去告诉宝玉,让他好好准备婚事,别再胡思乱想了。"

贾琏无奈,只能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贾政看着窗外的雨,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他知道,这么做对宝玉和黛玉太不公平了,可他也是没办法。荣国府这么大一家子人,他不能因为一个人的婚事,就让整个家族陷入危难之中。

就在这时,小厮又来禀报:"老爷,宝二爷来了,说是有急事找您。"

贾政皱了皱眉:"让他进来。"

宝玉走进来,脸上带着决绝的表情:"父亲,我想好了,我愿意娶忠顺王府的郡主。"

贾政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娶郡主。"宝玉重复道,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很坚定,"但我有一个条件。"

贾政看着他,心里有些疑惑:"什么条件?"

"我要皇上赐婚,让林妹妹也嫁给我,做我的侧室。"宝玉说,眼睛里闪着一丝希望,"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不能委屈了她。若是皇上不准,我宁愿抗旨,也不娶郡主。"

贾政气得差点晕过去:"你......你简直是胡闹!皇上怎么可能同意这种事?你把皇家婚事当成什么了?"

"我不管!"宝玉脖子一梗,"这是我唯一的条件。若是父亲不答应,我就......"

"你就怎么样?"贾政厉声问道。

宝玉看着父亲愤怒的脸,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就去出家。反正这荣国府,我也待够了。"

贾政看着他决绝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知道,宝玉这是被逼到绝路了。可他又能怎么办呢?皇上的旨意,他不能违抗;荣国府的安危,他不能不顾。

"你先回去吧。"贾政疲惫地说,"这事我再想想。"

宝玉看着父亲,知道他是不会答应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父亲,若是林妹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会活了。"

贾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知道,宝玉说的是实话。那个孩子,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一股狠劲,一旦认定了什么,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贾政的心。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保住荣国府,又不伤害到宝玉和黛玉。

第三折 内宅翻覆起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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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的雨总算停了,可空气里的压抑却丝毫未减。王夫人坐在屋里,手里数着佛珠,心里却乱得像一团麻。宝玉同意娶郡主了,可条件却让她头疼——让黛玉做侧室,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先不说皇上会不会同意,就是贾母那里,也未必能通过。

"太太,邢夫人来了。"金钏儿进来禀报,脸上带着不安的神色。

王夫人皱了皱眉:"她来做什么?"

"说是......说是来看看您,顺便聊聊宝玉婚事的事。"金钏儿说。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邢夫人来者不善。"让她进来吧。"

邢夫人走进来,脸上带着假惺惺的笑:"妹妹,忙着呢?"

"姐姐坐。"王夫人让金钏儿倒茶,"姐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这不是听说宝玉的婚事定了吗?我来道个喜。"邢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起来,这还得多谢妹妹从中周旋,不然,宝玉那孩子怕是还转不过弯来呢。"

王夫人知道她话里有话,淡淡地说:"都是为了府里,说这些就见外了。"

"话是这么说,可有些事,还是得说清楚。"邢夫人放下茶杯,话锋一转,"听说宝玉那孩子,还想让林姑娘做侧室?有这回事吗?"

王夫人心里一紧,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是孩子瞎想,我没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