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西陵族长独子,自幼被父亲带在身边,亲眼见过族中珍藏、关于嫘祖辅佐西炎王定鼎天下的辉煌记载,也更深切地体会过族力为此耗尽后,从世家之首滑落,乃至被猜忌、打压的百年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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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军入驻,说是护卫,何尝不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此西陵腹地,再无秘密可言,一举一动皆在王权注视之下。这份借来的东风,代价太沉重。?
他抬眼看向朝瑶,目光中有恳切,也有难以掩饰的疑虑与挣扎:“姐姐……此议,固然可解燃眉之急。然王军入驻古蜀,非同小可。西陵一族……经不起再一次的掏空与猜忌了。”
朝瑶迎着他的目光,神色未有丝毫意外,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包含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淳弟,我唤你一声弟弟,此刻便不说虚言。”
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你以为,我不明白西陵的顾虑?嫘祖旧事,天下皆知。可正因如此,西陵才更需一条明路。”?
“今日之势,非西炎王当年。玱玹要的,不是猜忌打压,而是四海归心、权柄收拢。你若独自硬扛,功成,则西陵树大招风,旧事难免重提;功败,则万劫不复,正中旁支下怀。但若将这份功绩,甚至这份可能之利,主动与王权共享,绑在一起……”
她指尖再次点向舆图上的红圈,眼神锐利如刃:“你便不再是那个可能功高震主的西陵少主,而是王权在古蜀最得力的臂膀。玱玹需要的是一个听话、有用、且永远有机会被握住的西陵,而不是一个可能再度膨胀或彻底衰败、引来四方觊觎的西陵。我给你指的,是让西陵在以后活下去,并且能体面、安稳活下去的路。虽然路上多了守门的兵,但这扇门,至少钥匙还留了一份在你手里。”?
“至于那些旁的念头……”她收回手,端起茶杯,语气恢复平淡,“淳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西陵的将来,是系于天下大势,还是困于旧日阴影,就在你此刻一念之间。”
西陵淳呼吸微促,朝瑶为他、为西陵剖开一条血路。引入王军,工程保障大增,家族压力骤减,政绩唾手可得,更重要的是,她点明了这是西陵向新王权主动投诚、换取长期生存空间的机会。
但代价依然赤裸,西陵腹地,从此有了玱玹的常驻兵马。那厚藏若真开采出来,控制权在谁手,不言而喻。可他能拒绝吗?拒绝,则眼前难关就过不去。
厚藏到底是何,尚不清楚,若是玉石之类,四大世家可不缺,但能当得起朝瑶“厚”字,想来不是寻常之物。
“……姐姐思虑周全。”西陵淳拱手,声音有些干涩。
朝瑶轻笑一声,呷了一口茶,抬眸看向西陵淳。“淳弟,玱玹身负西陵血脉,这也是你父亲当年支持他的原因。玱玹好说....”朝瑶俏皮地指了指自己的双眸,“看远点,玱玹对你父亲来说是晚辈,那么下一代西炎王对你来说也是晚辈。”
话音落下,石桌旁有片刻极短的寂静。
离戎昶正捏着瓜子往嘴里送,动作在半空顿了一刹,随即“嘿”地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果然如此的了然,他摇着头,冲着朝瑶竖起大拇指:“绝!爷们,你这是给西陵找的不是靠山,是张能传家的长期饭票啊!眼光毒!”?
坐在朝瑶对面的涂山篌,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眼帘低垂,掩去了眸底骤然掠过的深潭寒光。
朝瑶为西陵规划的是一条依附王权、以时间换空间的漫长生存之道。那么,对于他,对涂山氏,她所谋的,又将是怎样一幅跨越数十甚至百年的棋局?她今日能如此平静地为西陵点明数代之利,过往对涂山氏的一切安排,恐怕也早已超越了眼前得失,落在了更遥远、更不可抗拒的大势之上。
这份心思之深、布局之远,让他心底蓦地生出一丝凛冽的寒意,以及……更强烈必须紧跟其步调的决意。
朝瑶对离戎昶的调侃不置可否,笑意微深,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二人,最终落在西陵淳已然多了几分决断与沉重的脸上。“道理便是这个道理。如何选,淳弟,你自己定夺。老规矩,我只负责开头与插科打诨,至于具体的事,你自己搞定。”
顺手薅了狗友手上两颗瓜子,掌心托着瓜子,漫不经心点评,“这味不行,厨子偷懒咋的?”
离戎昶低头瞧了瞧手中的瓜子,拿起一颗直接扔嘴里细细品味,“可以啊,香味浓郁,最新配方,五香瓜子。”
自己有时候不得不佩服爷们,什么玩意都能找出新吃法,权贵氏族嗤之以鼻的下水内脏之物,偏偏她弄出七八种吃法,流传出去之后,还成了供不应求之物。
嗑瓜子都是挑挑拣拣,离戎族还专门给她养了一个炒瓜子的厨子,时不时倒腾点稀奇味。